《玛尼图》休雅

9、营救*回忆

　　我们没有去卡伽•伦西堡，再到那儿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直接向东南追去，希望能赶上科曼人的队伍。可是有三十个人，我们要怎样行动呢？我闭上眼睛想了很长时间，但什么都没有看见，也许我能预见的只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而将来要怎样做，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
　　一天过后，我们发现了新鲜的脚印，是鹿皮鞋的印子，火光告诉我，就是那种没有跟的，红种人专用的鞋。脚印不多，只有几个人的，其他的是些马蹄的印子，人数增加到三十五人，看样子他们在这里遇到了族人。
　　“前面有条河，他们一定在那儿过夜，红种人要给他们的马饮水。”
　　是的，无论是红种人还是白种西部人，在北美洲的这片大草原上，最关注的都是他们的马，那简直是他们的生命。
　　我们沿着河越走越小心，因为接近了河之后随时都会遇上在周围巡逻的科曼人。我们把马留在了林子外边，走到树林突出的拐弯处，终于发现了距我们八十步远的地方透露出篝火的光。我闭上眼睛，看见了他们的营地，那些科曼人没有涂上战争的颜色，他们升起了两堆火，几头野牛剔干净了的骨架散落在地上，红种人已经做好了肉，河边撑起的绳子上挂着切成长条的野牛肉，正准备晾干。酋长和几个年纪大的战士坐在一个火堆边，其他的人围在另一个火堆边，老迪姆说的白人也在那儿，他没有被邀请至酋长的火堆边，看样子他不受酋长们的重视。火边的人正小声的谈着话，轮流传递一支烟斗，每个人吸上几口。好心被绑在靠酋长的火堆边的大树上，几乎是在所有科曼人的中间，他的右腿上有血迹，大约伤的不轻。
　　“火光过去探看一下。”火光小声的对我说，
　　“不用去了，我看见了那边的情况。”
　　“你说什么呢！”
　　“他们三十多人就在……”
　　“不要乱说，你在这儿等着。”他根本不相信我，钻入灌木丛向营地爬去。
　　他在灌木从中慢慢的移动，就是说以印第安人的方式，用指尖和靴尖接触地面，这需要手指和脚趾有很大的力量和耐力。当手落在一处之前，先试探一下，看有没有细树枝在那里。这样的行动很费力又耗时，但他不相信我能看见，随他去吧。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回来了，满脸的尘土。
　　“好心腿坏了，可能不能跑了，你的游水技术到底有多好？”
　　“足以应付所有的情况。”
　　“今天的月色不错。”他叹了口气：“火光没考虑到好心的伤，现在需要你配合。”
　　“没问题。”
　　“火光会去救好心，你只要在这儿等着，当好心游过来的时候，你把芦苇筏子推给他，记住要快，后面会有人追。”
　　“芦苇筏子？”
　　“是的。”
　　河边有很多芦苇，我们割下了一大堆，这种芦苇的干很粗，中空，很有浮力。按照火光的方法，我们做成了筏子的底部框架，他把它交给我，然后就潜进水，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希望能平安顺利。
　　那个傻瓜！在三十个科曼人中救人。什么月色很好，这弯弯的下弦月有什么好的？望着在黑暗中默默流淌的河水，我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月亮的夜晚没有星星，而星星折射出的光在波浪中摇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发现水中有人。我也下了水，扒着芦苇筏子，紧张的等待着。
　　听见了枪声，科曼人混乱的喊叫声，我看见一个人迅速的向这里游来，是好心。我推着筏子迎了上去。
　　“你是……”
　　“乌云。”我随口胡诌，反正天很黑，他看不清我的相貌。我听见了他喘息的声音，火光说的对。
　　“火光呢？”我问他。
　　“他在后面。”
　　“那我们先走。”
　　借着芦苇筏子的浮力，我游的很轻松，但好心几乎是半躺在筏子上，压的我这边都翘出水面了，大概他腿上的伤比我们估计的严重。
　　我又听见身后有游水声，声音很大，是火光么？闭上眼，不，不是火光，河的后半边几乎全是科曼人！差不多所有的科曼战士都下了水，他们嘴里叼着刀子，像水老鼠一样迅速的追来。怎么回事儿？火光呢？我来不及多想，换了个姿势，奋力击打着水面，可是他们却越来越近了，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嘴里的刀子反射的月光，可以看见他们狼一样的眼睛。
　　“好心已经看见过很多个冬天，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乌云为什么要为此让人伤害？你先走吧，告诉火光不要再来救我了。”好心喘息着说。我想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闪，对！今天的月色不错！
　　“还能潜水么？”我问好心。
　　“能！”
　　“那，下水！”
　　我们松开筏子，向河底潜去，在黑漆漆的水中，我吐净了肺里的空气。我们扣住了水底的石头，努力的把自己留在那里。我感觉到科曼人没有发现我们，他们追着顺流而下的筏子向下游游去。
　　两个耳朵在水中，听见的是嗡嗡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好熟悉。是的，水，我在水底，仰面注视着橘红色的晚霞，它把蓝色的海水也染成了桔色的，我的潜水镜上有个大大的气泡，透过它看见的世界扭曲、变了形。吐出一口气，一串大大小小的水泡像海面浮去，仿佛是我的生命在远离。浮出水面，登上了船，一个中年男人等在那里，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的搭档，名字叫做异语。
　　“又在潜水了？”他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就总会来这里潜水。”
　　我脱去了潜水镜，甩甩头，让微咸的海水顺着头发留下。
　　“回去吧，局里又有任务了。”他递给我毛巾。
　　“我不想回去了。”
　　“不要任性。”
　　“不，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也不想回去，这一点，你比我更深刻，因为你比我资深。”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是的，我承认。可我们就像徘徊在天堂和地域之间的幽魂，我们又能去哪里？”
　　“可以去很多地方，天涯海角、海阔天空。”
　　“想的太简单了。”他笑着说，“你就是这点可爱，好好珍惜它！你的心还有年轻的部分，不像我，已经全都老了。”
　　“那又有什么用！”我大声的喊着，仿佛是要发泄所有的怨恨：“再不离开这里，终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全都老的。”
　　“你错了，心还是你自己的，看你怎样对待。”他指着我心脏的位置，“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永恒的生命。”
　　“逃不开么？”
　　“是的。”他无奈的点点头，哀伤的眼睛。
　　“我经常在想，我是谁？我到底存在过么？昨天他们把‘我’送走的时候，我也在那里，我看到他们随随便便的把‘我’放在裹尸袋中。忽然有种感觉，如果站在这儿的是我，那这个我又睡在哪里？‘我’被火化了，听见那炉火灼烧骨头的声音，我觉得好可怕！好像我身体中有一部分死去了。”
　　“你该早就适应了，又不是第一次。”
　　“是的，”我苦笑，“我是该习惯了，就像我自己一遍一遍的死去，不再有感觉，因为已经死了。”
　　“今天的心情就是因为这个？”
　　“是的。”
　　“那，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