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萧忆夕

2、既见君子 即见君子，

　　下了班后，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有风雨欲来的趋势。

　　桑榆想起三周前来星河智能面试的那天。

　　那天清晨起来后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她担心一会下大雨赶不及，于是早早就出了门。果然，刚到公司，外面便下起瓢泼大雨。只是她来的太早，公司里没什么人，她和前台的姑娘聊了一会，便坐到一旁的休息区等候。

　　昨天已经进行过第一轮笔试，考试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事情，所以并不怎么担心。她掏出一沓纸默默背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面试官可能问的问题和回答的句式。这些她都在电脑上敲过一遍了，担心到时候太紧张忘记，索性在纸上多抄了几遍。

　　因为男友宋玦的缘故，她还在念大学时便对职场有种莫名的抵触和恐惧，于是在这次选拔中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努力，想看看竭尽全力后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现在想想，或许这也是她后来不敢反抗刘涵的原因之一，宋玦在工作上的不顺通过情绪的发泄波及到了她身上，导致她潜移默化中对未来的工作发展有些畏缩心理。

　　大雨鼓点一样擂在旁边的落地窗上，寒意漫上来，令她打了个冷颤。

　　她摩挲着双手，后悔没多穿件衣服，身处偌大的大厅，心里陡地升起几分凄凉感。就在下一秒，视线里突然多了杯热腾腾的咖啡，她抬眼，看见是刚刚和她聊天的姑娘小林。

　　“谢谢谢谢。”她忙笑道，那种空旷的感觉被驱散，甚至身上都不那么冷了。

　　“没事。”小林甜甜一笑，回到工位。

　　桑榆没舍得立即喝，把咖啡捧起来暖手，继续背她准备的题库。

　　背了一会有点眼酸，她侧过头看外面的雨。清晨的天灰蒙蒙的，雨势不减，反而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听着浩浩荡荡的雨声，她简直都要怀疑再过一会，雨水的力道甚至会打碎落地窗的玻璃。

　　沈暮归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看着公司外跳舞的雨点，留意到不远处一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那身影从雨幕深处走来，像是从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里裁出来的一帧。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段清瘦的颈线，风衣的衣角被风掀起又垂落。

　　到门口，他收起伞，抖了抖水，推门进来。桑榆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面部轮廓清晰，眉骨很高，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漆黑幽暗。眼型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笑起来应该会把整潭水都搅活。鼻梁很直，嘴唇薄而线条清晰。肤色是偏冷的白，带着点透明感。

　　桑榆房间的窗台上养着一盆多肉，有点像他皮肤的质感。她想，这个人大概也是能被光穿透的，只是需要足够强的光源。

　　见到他的第一眼，桑榆的心漏跳一拍。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诗经·郑风》里的句子。

　　"风雨如晦"，窗外的天确实是晦暗的，雨幕把整个世界压成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鸡鸣不已"，她没有听见鸡鸣，但雨声确实是不止的，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催促。而"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却不能解释这个想法了。

　　或许此情此景下，不是在说"见到了喜欢的人所以高兴"，而只是在漫长晦暗的等待之后，有个人终于出现，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喜悦，心脏便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本来她以为这也是个面试者，站起来想打个招呼，余光瞥到小林挺直背，脸上挂上微笑，才意识到他应该是个领导，便有样学样地挂起一脸笑。

　　那个男人和小林打了个招呼，视线转向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便一脸冷漠地向电梯走去。

　　桑榆一直目送他进了电梯，等到电梯门合上，才松了口气，坐下来。

　　等到面试的时候，这口气又提了回来。

　　听到周围几人的讨论的时候，她心就凉了半截。除了包括她在内的寥寥几个本科毕业的应届生，其他要么是名牌大学的硕博士，要么就是海归。

　　星河智能虽然是家刚起步不到一年的公司，但背靠辰星集团，现在的执行总裁还是集团重金挖回来的，可见辰星对这个公司的未来发展有多重视。

　　不过她迅速调整好心态，继续应对这场面试。

　　面试结束的时候大雨还在下，不知道今天到底有多少有情人发了誓，老天竟哭得这么凶猛。

　　今天她来公司是打的车，此刻出了门，站在廊下发了会呆，思索着是先买把伞在周围逛逛，还是直接打车回去。

　　星河智能的地理位置选的极好，坐落在浦东张江科学城的核心地带，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枚枚插入云层的银色楔子。虽然她刚步入社会，但心里也清楚，像这样的公司再发展几年，或许她压根达不到面试的标准，她是占了星河智能刚起步急需人的福利。

　　当初为宋玦放弃保研名额，决定毕业后来上海发展，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发现两人的感情到了即便她放弃一些东西，可能也没法挽回的时候。不过这个选择让她抓住了这个应聘的机会，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面前一辆汽车停住，车窗缓缓降下来。桑榆抬眼，便和今天清晨那个男人对视了。后来进公司实习后，她才知道这是星河智能的CEO沈暮归。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他开口，声音有大提琴的质感，低沉动听。

　　啊？她还没成为公司员工，就有专车接送的待遇了吗？桑榆讶然。

　　“不了不了，谢谢。”她连连摆手。

　　“好。”他也没再多问，直接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原来就是绅士的随口一问啊……

　　桑榆吐了吐舌头，幸好自己没那么不识相。

　　思绪飘回来，桑榆发现其实沈暮归算是个不错的人。不过那句“撑腰”什么的，听听就算了，总不能真给刘涵辞了不成？反正她已经下了大不了走人的决心，下次刘涵再把自己的活派给她，她就直接怼回去。想通之后，她郁结的情绪稍稍解开了，心里也轻松下来。

　　第二天，桑榆卡着点刷卡上班，路过刘涵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正红着眼睛收拾东西，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到工位之后，旁边同事神秘兮兮地凑上来：“你知道吗？Linda被辞退了。”

　　桑榆的心情一下子完全疏解了。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下不用为下次要怎么拒绝刘涵而困扰了，毕竟以后她们也不会有任何交集。而让她为这种人可惜是不可能的，看到刘涵卷铺盖走人，估计全公司没人比她更高兴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桑榆确实想知道沈暮归是用什么理由辞退刘涵的。

　　“她昨天交上去的合同有大错误，Helios大发雷霆，问为什么最近总有人犯这种低级错误，直接打电话给人事部把她辞了，算是杀鸡儆猴吧。”

　　Helios是沈暮归的英文名。

　　桑榆：“……哦哦。”

　　那合同她昨天看着他校对的，错是肯定没错的，不过刘涵估计没认真看过，不清楚事实情况，也不敢提出异议，直接认栽走人了。

　　“我早就看她不爽了，仗着自己是第一批入公司的，一直欺负你，但是我也是个实习生，不敢说话。”她带着抱歉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我能理解的。”桑榆笑笑。

　　她发现自己学会的第一课居然是隐藏自己的情绪，对于这种看热闹的人，她能理解，但实在不能亲近，可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只是笑了笑，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深呼吸，桑榆打开电脑，投入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