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萧忆夕

1、撑腰 沈暮归大胆

　　“Sunny，这份文件需要Helios签字，麻烦你去和他沟通一下。”

　　一份文件被甩到桌面上，不等她回答，刘涵已经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像一串不耐烦的省略号，直接扬长而去。

　　桑榆停下手中工作，拿起文件翻看了一下，是一份供应链合作的框架协议，甲方乙方的权利义务条款密密麻麻。站起身，她向前面的办公室走去。

　　深呼吸一口气，她调整好表情，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门内传来回应。

　　她咧了咧嘴角，挂上一丝微笑，小心地拧开门走进去。沈暮归坐在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肩线笔直，正低头审阅另一份文件。

　　“Helios，有份合同需要你签字。”桑榆关上门，转过身，走到沈暮归桌边递上文件。

　　他接过来，随手翻了下，道：“违约条款里约定，若乙方延迟交付超过三十日，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相当于合同总价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但同时，补充协议里又写了'因不可抗力导致的延迟，双方协商解决'。你觉得，这两条放在一起，甲方的权利是不是被架空了？”

　　桑榆哑然。

　　“你连合同都没有读过，就拿过来给我签字？”沈暮归抬头，微微蹙眉。

　　桑榆耳根有些发烫：“抱歉，我现在就回去仔细研读一下，读过后再拿给您签字。”

　　“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项目是Linda在负责，你不是Ella手底下的人吗？”

　　Linda，就是刘涵在公司的英文名。

　　“是的，她让我帮忙送过来，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她初来乍到，分给她的导师Ella又在出差地。刘涵在公司人缘很好，桑榆不太愿意得罪她，或者说，不太敢得罪她。

　　沈暮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告状的大好时机，她居然还是一声不吭，既然自愿被压榨，那他当然不会多管。

　　“你想？你想没问题就没问题吗？我还想公司今年业绩比预定目标翻一番，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沈暮归继续输出。

　　桑榆沉默。

　　“你很沉迷于打黑工？”他依旧没有留情的意思。

　　“并不。”她机械道。

　　两人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Helios，我出去再把合同好好看一下。”

　　桑榆垂着眸，伸出手捏住文件的一角，想拉过来，谁知沈暮归抬手按住了。

　　他慢慢翻看起来，一页一页耐心地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页翻动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弄一下。

　　桑榆的手在那僵了几秒，只能收回去，觉得如芒在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心里突然十分委屈。

　　感觉眼眶里有些泪意，她连忙狠狠地在心里怒斥自己，好抵消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但是没有用。她有点泪失禁体质，一旦神经高度紧绷或情绪激动，说话时便总忍不住想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像终于给这件事划上了句号。

　　“谢谢Helios。”她心里大石落地，刚想上前拿文件，他又按住了。

　　“你觉得这样的工作效率如何？”沈暮归抬头，慢悠悠问，看到她眼里盈了一包泪，愣住了。

　　桑榆的语气却是不合常理的平静：“非常低下。”

　　沈暮归松了神色，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语气和缓些：“我们两个人都浪费了时间，最该为这个付出时间的人反而游离在外。”

　　“那我该怎么办呢？”桑榆用拇指使劲按着无名指关节，想用痛感转移注意力，防止眼泪落下来。

　　“你说呢？”沈暮归盯着她。

　　一个“不”字这么难说出口吗？他不理解。

　　“我不知道啊，”桑榆终于忍不住了，连日来的惶惑委屈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个瞬间"铮"地一声断裂，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也顾不得会不会冒犯到他了，“又没人给我撑腰，我还以为这是你们公司的文化传统呢。”

　　实习生活该被使唤，活该做杂事，活该在深夜里独自整理不属于她的文件。

　　大不了就被辞退吧，反正她前几天都把他给撞进医院了，本来实习期一过估计就要走人。

　　沈暮归转了几下手里的笔，定定看着她。

　　实际上他已经提醒过这个实习生好几次，甚至上次明确告诉过她“Ella是非常护犊子的人，你没必要担忧什么”。当时她非常谦卑地回了句“我明白了”，现在看来她一点都不明白。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给你撑腰，好不好？”

　　桑榆一个激灵，回望过去，这话听起来有些暧昧，但是沈暮归的眼神很坦荡，似乎只是在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遵从本心：“好。”

　　走出办公室后，桑榆回到工位继续工作。实习生的桌子在办公室外的走廊排了一列，桑榆戏称这些工位为“大通铺”。

　　旁边办公室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墙壁倒是玻璃的，不过被百叶窗遮住了。她的工位正对沈暮归办公室，怕他什么时候突然把百叶窗打开看，连摸鱼都不敢。

　　算起来她进入“星河智能”已经差不多三个星期了，大概下周会有实习生考核，决定她最终的去留。

　　“星河智能”是辰星集团去年刚创立的全资子公司，专注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辰星集团总部在深圳，而“星河智能”开设在上海，公司人才结构年轻，大部分有海外留学或工作的经历，习惯互称英文名，所以桑榆刚成为实习生，就入乡随俗，给自己起了个叫“Sunny”的名字。

　　这几个星期，除了工作，同事之间谈论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沈暮归，桑榆因此听到了他的许多传说。

　　沈暮归是星河智能的CEO，兼任辰星集团具身智能事业部总经理。据说他原本是硅谷Shen Robotics的联合创始人兼CTO，那家公司刚在B轮融资中拿到天价数字，估值逼近独角兽，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离开，顺便带走了前公司的硬件总监和算法负责人。

　　辰星集团用重金挖他回来，并且承诺在中国建立全球最大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工厂，这是他在硅谷一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毕竟在硅谷，华人最多是重要拼图，而在星河智能，他是总建筑师。

　　沈暮归的锋芒在学生时代就小荷初露尖尖角。他的博士论文获得了ICRA最佳论文奖，在读期间和同学一起主导开发了RoboTix，全球最流行的机器人仿真平台之一，被各种知名团队广泛使用。这个她有所耳闻，因为她大学的毕业设计就是基于这个平台做的，现在才知道他是创始人。凭借这个平台，他入选了MIT TR35。

　　很难想象这样千帆过尽后，这人现在才26岁。

　　这是自从上学之后就一直在玩“连连跳”吗？桑榆在心里吐槽。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她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她也能成为这样优秀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