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身体里爱你》安南康

2、雨夜 高压线断落

　　姜辞是往回跑的。
　　他快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他那个蓝格子伞落在公交的椅子上了，刚才上公交车的时候顺手搁在座位旁，下车忘拿了。换句话说，他给母亲回那条“到了”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带伞回来。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事故。但姜辞是那种会把“小事故”也处理得很妥当的人，所以他转身又出了楼，打算去刚才的便利店买一把新伞。但是不知道便利超市为什么关门了，他想到小区后面有一个便利超市，如果不带着伞回家，妈妈又会担心，“我不想让任何人担心，也不想给任何人增添负担”

　　雨势比他想象的还大，出小区门才三步，外套就湿透了。他只能小跑着抄近路——从小区后门穿出去，经过那条跨河的小桥，桥下有一条沿河步道，比大路近至少七分钟。

　　他买完伞从桥上跑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大到看不清三米外的路了。桥面两侧有窄窄的人行道，栏杆是铁铸的，结了厚厚一层锈。他沿着人行道跑，到桥中段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栏杆上一撞，书包带子被铁锈钩住了，东西散落在桥下了，他手忙脚乱地解了两秒，伞也掉落到了桥下，他然后低头一看——桥下沿河的步道上，有一个人影正在翻他的包。

　　那个人就是沈烬。

　　沈烬本来只是想找个避雨的地方。桥洞下确实比空旷处强一点，至少头顶有桥面挡着，雨不会直接砸下来。

　　他靠着桥墩蹲下来，正想喘口气，余光忽然瞟到桥墩旁边的石阶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一本书的硬壳封面。谁落在这儿的？他本能地伸手过去，动作极快地把翻看这一地的东西，掏出了一个黑色卡夹——里面有几十块零钱，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身份证。

　　他借着微光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脸白白的，看着就好欺负。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别动”。沈烬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桥面栏杆上探出半截，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被雨水浇得发白，正瞪着他——准确地说，是瞪着他手里那个卡包。刚才姜辞看到有人捡起他的东西还在翻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沈烬没慌。他把卡夹揣进自己兜里，还顺手把书捡起来了，然后站起来，冲桥上的姜辞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无赖少年特有的痞气和挑衅，像在说“你下来打我啊”。

　　姜辞果然下来了。他翻过栏杆，动作很笨拙，右脚下地时明显不稳，沿着斜坡冲到桥洞下，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他站在沈烬面前，伸手：“那是我的东西。”

　　沈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白、戴眼镜，头发湿了之后显得脸更小了，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板挺得特别直，像一棵被水泡了三天还硬撑着的芦苇。沈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抢过不少人的东西，但头一次遇到这种“被抢了还站这么直”的受害者。
　　“你的？”沈烬拍了拍自己口袋，“现在是我的了。”

　　姜辞咬着嘴唇：“你把卡包还给我就行，钱你拿走。”

　　沈烬挑眉：“为什么？”

　　姜辞沉默了两秒：“....那上面有...我的照片麻烦你还给我”

　　沈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被抢了居然想的是“照片？”他往前走了半步，一边走一边翻看卡包，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旁边有一个模糊的男人，可能是手指在照片上抚摸过的痕迹。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一臂远。姜辞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仰倒。

　　沈烬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姜辞疼得皱了一下眉。沈烬盯着他看——近看这张脸更显得软了，透过眼镜依稀能看到睫毛很长，睫毛上还有雨滴，一眨眼就顺着眼角流下来，“嗯....他这是吓哭了？还是雨水”沈烬饶有兴趣的看着姜辞。

　　姜辞嘴唇薄薄的，冻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他把身份证从卡包里抽出来，看了眼名字，在姜辞眼前晃了晃：“姜辞，是吧？”他故意把“姜”字念得很重，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姜辞不说话，只是伸手去够那张身份证。沈烬把手举高了一截，姜辞踮脚去够，重心不稳往前一扑，撞在沈烬胸口上。沈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后背抵住桥墩，无路可退了。

　　两个人贴得很近。姜辞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廉价的烟味和雨水的腥气。沈烬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发旋是左旋的，头发又软又湿，像淋了雨的小动物。

　　沈烬的眼睛驻足在姜辞全是雾的镜片后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慢慢移到高挺的鼻梁，慢慢向下看向姜辞那没什么血色嘴巴，因为下雨天气还是有一丝凉意的，他们贴的很近，不知道是体温还是什么因素，沈烬靠近姜辞的身体就好像一个小火炉在温暖着他，又或许是沈烬一个人太久，他太渴望有一个人陪陪他....

　　沈烬心跳逐渐加快，姜辞可能是被凉风灌入了嗓子，咳了一下，赶紧摆正自己的身体，沈烬忽然把手松开了。身份证掉在地上，掉到了水坑里。

　　他侧身绕过姜辞，弯腰捡起打开着掉落墙附近的那把姜辞的蓝格子折叠伞——姜辞新买的。“伞借了，”他把伞骨撑开，歪歪斜斜地举在头顶，“明天还你，我看到你学生证了H大大三的姜辞。”

　　说完他就钻进了雨幕里，蓝格子的伞面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像一只匆忙逃走的蓝蝴蝶。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帘后面。脚跟磕在台阶上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管。他蹲下去把身份证捡起来，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寸照上他表情有点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跟现在落汤鸡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身份证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刚才那个人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戏弄——是别的东西，像是大雨里忽然亮起来的某盏灯，一闪就灭了，但确实亮过。

　　他把身份证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桥洞顶上裂缝里渗下来的水珠，慢慢坐在了石阶上。外面的雨还在下，那个蓝格子伞已经没了，他回不去了。不如就等雨停。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抢他伞的人也没走远——沈烬拐过桥洞转角后就停了。他把伞举在头顶，靠在墙边，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想看看那个傻子会不会追出来找他要伞，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的墙。中间只隔了四十厘米厚的桥墩混凝土。

　　沈烬靠的那面墙顶上有一根用来加固桥体的角铁，铁角的旁边有一个高压线塔，连着老化断了一根的高压线，风越来越大，桥面上那个老化的高压线在风中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绝缘皮开裂的那条缝里，铜芯已经完全暴露了，雨水顺着高压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角铁上，有顺着角铁流到墙壁内侧。

　　沈烬站着的地方，脚边有一摊水洼，是桥洞顶裂缝留下来的雨水堆积成的。通信上躺下来的雨水有一部分正好滴进了这个水洼，

　　姜辞坐在十米外，他的叫别是另一个水洼，两个水洼之间隔着一道突起的水泥沿，但水已经漫过了那道沿，正缓慢的连成一片。

　　沈烬把伞甩了甩水，碰到了墙面那根角铁。就在这一刻，一道闪电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近——几乎是贴着桥面落下来的，白光炸开的时候整个桥洞杯照的像正午一样亮。那道闪电准确无误的谱中了那根老化的高压线，断掉的那一截带着火花和电弧坠了下来，直接砸向了角铁.

　　电流传导的速度是瞬间的，姜辞甚至没来的及站起来，他只感觉脚踝一麻，像被什么东西从腿根往上抽了一把，然后沈烬和姜辞整个身体失去了控制——眼前一黑，意识像从头顶拔出去的螺丝钉，一点一点的旋出身体。他最后感觉到的是一股巨大的吸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内部”，把他从骨头上剥离。

　　沈烬的反应快了一点，出于他混社会的本能，他听到“滋滋”的声音是就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半步不够——水漫到他的鞋底了。电流击穿鞋底的时候，他感觉整个脑子像被人从后脑勺撬开灌了一壶沸水，然后所有的知觉都往一个点收拢、收拢、收拢，最后“啪”的一声断掉了。两个人同时倒地。一个身体朝下扑进水洼，一个侧身倒在水泥地上。他们的头部相距不到五米，但意识已经飞出了桥洞——飞向城市的上空，飞进云层里，在闪电照亮的那一瞬间互相穿过了彼此。

　　灵魂互换，发生在0.3秒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