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端 温良大学生 ...


  •   ——姜辞的傍晚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姜辞从图书馆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往下坠。

      他把《建筑力学》的教材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母亲林秀芝的短信,时间戳是下午五点十七分:
      “辞辞,今晚有雨,天气预报说的,你带伞了没?妈做了糖醋排骨,你回来路上买瓶醋,家里剩的不够浇汁了。”

      姜辞弯了弯嘴角。他习惯了母亲这种事无巨细的交代,从小学三年级他第一次独自去上学开始,林秀芝的短信内容就没变过结构:天气提醒+饭菜预告+附带任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书包侧袋抽出那把用了三年的蓝格子折叠伞——伞骨有一根弯了,撑开的时候会歪向一边,但他一直没换。

      从图书馆到公交站台要走十二分钟。路上经过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卷着往行人脚面上扑。姜辞低着头走,右脚总比左脚稍微沉一点——他从小右脚踝受过伤,走路幅度大了会隐隐发酸,所以养成了一种微跛的步态,他自己不知道,但林秀芝知道。他母亲曾跟邻居聊天时说过:“我们家辞辞走路的背影,隔了三条街我都能认出来。”

      车站零零星星站着五六个人。姜辞站在最边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银币。公交车还有七分钟到站,这个点不算太拥挤,顺利的话四十分钟到家附近的站点,糖醋排骨应该还没凉。

      他低头从兜里摸出耳机塞上,随机播放了一首民谣。歌里的男声在唱“云散落,花飘落,泪滑落,你说爱我却又放我,天另一侧”,姜辞听了两句,伸手切掉了。他不喜欢太丧的歌,因为他母亲听过会皱眉,说:“辞辞,听点高兴的。”然后母子俩会因为这个产生一场极其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拉锯——林秀芝希望儿子阳光一点,姜辞不想让母亲觉得他不阳光。所以他听歌列表里大多是些节奏明快的流行曲,偶尔夹一两首民谣,他会在独处的时候偷偷听完。

      公交车来了。姜辞上车,靠窗坐下,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掌擦了擦,看见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路灯、车灯、写字楼格子间里的日光灯,一层一层地点燃,像有人在对着一幅黑白画慢慢着色。

      他想: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打雷。母亲怕打雷,他从小就习惯了在雷雨天陪她坐着,在宿舍也会打电话陪她。最近两年林秀芝打雷天会提前给他发短信:“辞辞别担心,妈没事,你好好睡觉。”但姜辞还是会担心。他每次都想回一句“妈你怕的话给我打电话”,但打完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一个字:“好。”
      因为他知道,他越温柔,母亲就越怕拖累他。

      ——沈烬的傍晚

      河面上的风比陆地上凉得多。沈烬坐在桥洞下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用打火机点燃了第三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廉价货,抽起来有一股明显的焦苦味,但他习惯了,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比烟瘾更让人戒不掉。

      他今天又没找到活儿。早上在劳务市场蹲了四个小时,工头们挑人就跟挑牲口似的,眼神扫过来,看胳膊、看腰、看脸上的伤疤,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张明显带着戾气的脸上,就摇摇头走开了。他的脸太“不老实”了——左眉骨一道旧疤,右嘴角一小块发白的疤痕组织,那是他小时候被福利院的大孩子用玻璃划伤的,再加上天生眉头压得低,笑起来都像在冷笑。

      下午他去翻了一个工地后门的垃圾桶,捡了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其中一瓶闻着不太对,他也没扔,倒在手心里闻了下,没有奇怪的味道便洗了洗脸——河水太脏,他没法用来洗漱。脸上的伤则是昨天被彪哥的人追的时候摔的,磕在水泥沿上,结了一层黑色的痂,摸上去硬硬的。

      沈烬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拿脚尖碾灭了。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但还能用。未接来电十七个,全是彪哥手下那个叫“阿昆”的打来的。最新一条短信是下午三点发的:“沈烬,彪哥说了,三天。三万。少一分你知道后果,你可想清楚。”

      沈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揣一块烫手的石头。他其实不是没钱——他枕头底下藏着两千七百块,攒了大半年的“应急钱”,可三万是道坎,他迈不过去。他打过黑拳、小偷小摸过、也给人扛过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每次钱一到手哪怕省着花——吃饭、喝酒、买烟,好像不知道怎么就花没的,就像手漏了一个洞,钱自己往外掉,挣钱的速度好像永远赶不上花的速度。

      他仰头靠在墙上,桥洞顶上有一道裂缝,雨水顺着裂缝渗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月亮从桥缝里漏进来一角,清冷冷的,像谁搁在天上的一枚碎片。

      沈烬盯着月亮,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是真的好好吃一顿饭,有桌子、有凳子、有热菜热汤的那种。他印象里最近的一次是在福利院——十二岁那年春节,院长煮了一锅白菜炖粉条,大家围着一张长条桌,分着吃。那锅汤里没有肉,但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他在那一刻觉得“活着还行”。

      后来他跑了。十五岁从福利院翻墙出来,再也没回去过。

      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轻轻骂了一声:“草。”声音不大,在桥洞里荡了一下就散了,就好像他这个人,出现又无人在意...

      七点十一分。姜辞下了公交车,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超市,进去买了一瓶水塔香醋,是母亲林秀芝刚发来消息指定的牌子,母亲还是这么事无巨细。姜辞无奈的摇头笑了笑,收银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说:“姜辞回来啦,你又帮你妈跑腿啊?”姜辞点头笑了笑,把钱递过去,找零一块二,他塞进兜里,拿起那瓶醋,和收银台的小姑娘说:“不用袋子了,我直接拿走啦,给你省个袋子。”小姑娘笑了笑,他就是这样,永远在为别人考虑。

      七点二十三分。沈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右边袖口脱了两根线。他沿着河岸走,准备回出租屋——一公里外的城中村,月租两百八,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五块钱一次,他一般一周洗两次。

      两个人隔着半座城市的距离,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姜辞看的是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月亮挂在枝丫中间,被风一吹就碎成几瓣;沈烬看的是河对面居民楼的万家灯火,暖黄色的、冷白色的、忽明忽灭的,仔细看好像还能看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姜辞想的是:这个点回去,糖醋排骨应该还在锅里焖着,母亲肯定又偷偷多加了一勺糖,她总说“甜一点好吃”,但其实是因为姜辞小时候喜欢吃甜的,直到现在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沈烬想的是:今晚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半盒过期的泡面、面包,如果没有,就喝水充饥,反正明天也是饿着过的。

      月亮照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月光的照耀下走,一个在月亮照不到的阴影下走。距离十二公里。

      暴雨是在七点三十分左右突然砸下来的。姜辞刚好走到单元楼下,伞还没撑开,雨就到了——瓢泼的,像天上有人往下泼水。他三步并两步冲进楼道,蓝格伞只湿了一角,但裤腿全溅上了泥点子。

      沈烬走到半路,雨来的时候他连躲都没躲。他就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冲在脸上,那道痂被泡软了,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张开嘴喝了一口,雨是凉的、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草。”他又骂了一声,然后低着头继续走。雨水灌进领口,后背一片冰凉。

      远处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小半座城市的天际线。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滚过河面。

      姜辞刚出便利店就听见雷声,大的震耳,脚步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两个字:“快到了。”

      林秀芝秒回:“好。醋买了没?”

      姜辞笑了,把握着醋瓶的手抬起来拍了张照发过去。

      沈烬在雨里往前走,经过一座跨河大桥的时候,桥上的路灯“噼啪”闪了一下。他抬起头——头顶是一根粗壮的高压线,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绝缘皮已经裂了一条缝,里面裸露出泛黑的铜芯。但他没在意,快步穿过了桥洞。

      他不知道的是,十五分钟之后,这根高压线会被另一道更近的闪电劈断。更不知道的是,断掉的那截电线会落在桥洞下的水洼里,而水洼边上,会有一个被雨困住的年轻人正蜷在那里躲雨。

      两个人的命运线,在一个他根本没意识到的瞬间,永远的缠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