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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龙头 接下来三天 ...

  •   接下来三天,邱雨照常上班。

      她把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三份尸检报告的最终版本交给了上级。报告写得滴水不漏——颈部淤痕的力学分析、颈椎穿刺点的专业描述、指甲缝不明纤维的成分待查、血样异常变色的实验室留存记录。关于她在触碰尸体积液时看到的黑色水雾,报告上一个字都没有。

      警察那边把三起案件标为异常案件合并审理。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刑警张建国把三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摘掉老花镜,用一种不太像是在问问题的语气说:“邱法医,你觉得这算连环案吗?”

      “客观上存在规律性,”邱雨说,“但规律本身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张建国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他就去了一趟镇政府,回来之后河边就拉起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警戒带沿着河岸拉了将近一公里,从上游的老闸口一直拉到下游的石桥,每隔五十米竖一块牌子,写着“河道施工,禁止靠近”。关于二十一天的规律,警方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张建国在案情分析会上只说了一句“目前不排除凶手按固定周期作案的可能性”,然后就把这个话题掐断了。河道施工是个好借口——今年雨水多,防汛工程提前开工,合情合理。

      邱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警戒线挡不住黑雾,她知道。但她做了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只能等。

      三天里,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每天经过那条河的时候她都会放慢脚步,站在警戒线外面往河面上看一眼。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在七月的烈日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什么异相都没有。连那股让她不舒服的腥味都淡了。

      八月八号,第二十一天的傍晚,邱雨准时下班。贾一龙在殡仪馆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丁柳从后面追上来,举着一袋黄桃,说是在菜市场门口买的,个头大得很。今天是邱雨约的饭局,理由是这段时间加班太多,请同事来家里吃顿饭。姚梅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莲藕和排骨,还特意多买了半斤五花肉给贾一龙做红烧肉。

      到家的时候姚梅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红烧肉摆在正中间,糖醋鱼搁在贾一龙那个位置前面。排骨莲藕汤的砂锅搁在桌子边上,盖子揭开,热气涌上来,满屋子都是莲藕的甜香。丁柳的状态比三天前好了太多,坐在餐桌旁帮姚梅摆筷子的时候还哼着歌,前几天那个脸色苍白揉太阳穴的姑娘像是换了个人。

      “头疼怎么样了?”邱雨问了一句。

      “早好了!”丁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是那天被停电吓的,邱姐你别担心。我现在能扛着摄像机跑八百米。”

      贾一龙在旁边拆台:“你上次扛摄像机走了两层楼就喊肩膀疼。”

      “那是因为那个摄像机十二斤,跟八百米有什么关系。”

      饭吃到一半,贾一龙已经添了两次饭。姚梅看着他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脸上的笑容比糖醋鱼的酱汁还浓。邱志刚难得也喝了半杯白酒,跟贾一龙碰了一下杯,说了句“年轻人多吃点”。丁柳在讲她妈给她安排的第四个相亲对象,说那人是个快递员,第一次见面就给她送了五斤土豆,说是公司发的福利吃不完。贾一龙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说这人实在,能过日子。

      邱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慢慢地喝着。她听着餐桌上的说笑声,看着姚梅给丁柳夹菜的样子,看着邱志刚喝完半杯白酒之后脸上泛起的红晕。她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窗外没有任何异响——没有警笛,没有喊叫,没有人在河岸边惊慌奔跑。也许今晚不会有事。也许黑雾在木川身上受了挫,暂时不会再出现。

      饭后,丁柳和贾一龙帮忙收拾了桌子。贾一龙自告奋勇要洗碗,被姚梅从厨房里赶出来。邱雨送两人到路口,夜色下的巷子很安静,丁柳挽着贾一龙的胳膊——不是谈恋爱那种挽,是喝了两杯酒有点晕——朝邱雨挥了挥手,说邱姐明天见。

      邱雨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家。姚梅已经在厨房里洗碗了,邱志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邱雨走进厨房,挽起袖子,从姚梅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洗,你去歇着。”

      姚梅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说了句“别开太大水,浪费”,就去了客厅。邱雨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从管道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微微的铁锈味。她把手伸到水流下,拿起一个盘子,用洗碗布慢慢地擦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触电感,这次是缓慢的——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有人把她的手慢慢按进了一盆冰水里。不是冰水。是河水的温度。

      世界碎了。

      厨房的灯光、客厅电视的新闻声、姚梅在沙发上翻报纸的沙沙响——全部消失了。她不在厨房里了。她在水里。黑色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水。河水漫过她的头顶,灌进她的耳朵,堵住她的鼻腔。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住她的胸口,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收紧。她想挣扎,但四肢在水里使不上力。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行——但她的手握住的只有水。水从她的指缝中间流过,不给任何阻力。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黑雾。

      它在她眼前的水域中翻涌,浓稠的、无定形的黑色水汽在水中扩散。她看不清它在做什么,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在水中沉浮,四肢张开。她感觉到自己的气管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住了——不是勒,是从里面,从气管内壁,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喉咙深处往外撑,把呼吸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堵死。她张不开嘴,喊不出声,眼前开始发黑。

      “小雨!”

      一只手拍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暖。

      所有的水在一瞬间退去。黑雾消失了,窒息感消失了。邱雨低头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开着,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手里滑到了水槽底部,泡在泡沫水里。她的双手保持着伸在水流下的姿势,手指尖冰凉。

      姚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水龙头拧小了。“洗碗不能这样开着水龙头,多浪费水啊。”姚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你这孩子,今天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站着发什么呆呢。”

      邱雨低头看着水龙头。银色金属管嘴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把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了。“这个水是哪里来的?”

      姚梅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她背上又拍了一下:“还能是哪里?还不就是外面那条河咯。咱们镇上的自来水厂从河里取水多少年了,你从小到大喝的不都是这条河的水。你今天是真加班加傻了。”

      外面那条河。

      邱雨把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了。她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流理台的边缘,手指尖的冰凉还没有完全退去。刚才在水底看到的那团黑雾还在她脑海里翻涌,那种气管被从内部压住的感觉还残留在喉咙里。不是幻觉。不是疲劳。

      今天是八月九号。第二十一天。

      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下的河道方向一片寂静,没有警笛声,没有骚动,河岸边连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亮。镇上所有人都在照常过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在平静的表象下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

      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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