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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讲古 镇外半山上 ...

  •   镇外半山上的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庙里的老和尚在这一带很受人敬重。他法号慧明,具体多大岁数没人说得清,有说他八十的,有说他九十的,还有说他破百的。他自己从不解释,问急了就笑笑,说岁数是阎王记的账,他不管。

      身子骨倒是硬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下山,走四十分钟山路到镇上,在菜市场门口买两个烧饼,再走四十分钟上山,雷打不动。庙里的弟子们私下议论,说师父这腿脚比他们这些二三十岁的还利索。有个小弟子不服气,上个月偷偷跟着慧明下山,走到半路就跟丢了,回来之后再也不提这事。

      这天是阴天,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早课的钟声刚响过。七八个弟子盘腿坐在大殿的蒲团上,面前各摆着一本经书,但没人在看。早课刚结束,慧明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就走,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弟子们立刻来了精神——这是要讲故事了。

      慧明讲的不是佛经。他讲的东西很杂,有时候是古时候的奇闻,有时候是他年轻时云游四方的见闻,有时候是他在这座庙里几十年见过的怪事。弟子们最喜欢听这些,比念经有意思多了。今天慧明讲的是水。

      “你们几个,”慧明放下茶杯,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底下坐着的弟子们,“都是在江南长大的,从小看着河、湖、塘、渠,觉得水是最平常不过的东西。对不对?”

      弟子们点头。

      “错了。”慧明说,“水从来都不是平常的东西。地下挖三尺能挖到土,挖十尺能挖到石,但永远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

      他讲了几个故事。一个是古书里记载的,说长江某段水域中有形如巨蟒的生物,见首不见尾,过往船只无故倾覆,后来有人在岸边建了座塔才镇住。一个是前朝的事,说太湖上有艘商船遇了风浪沉入湖底,船上满载官银,几十年来多少人在那片水域下水寻宝,银子没捞着,人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没了,那片湖心从此再没人敢下水。还有一个是他小时候亲眼见过的,村口池塘里捞上来一条鲤鱼,通体乌黑,鱼鳞倒长,剖开肚子发现里面有一颗人的牙齿。

      弟子们听得入神。坐在最前排的小弟子忍不住问:“师父,水里真有那些东西吗?”

      慧明摸了摸胡子:“水底下的事,谁说得清。你往下沉三尺,耳朵就听不见岸上的声音了。再沉三尺,眼睛也看不见光了。再往下,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

      “今天不讲古了。今天讲个近的。你们都知道山下那条河吧?绕镇子那条,三十一年前,发过一场大水。”

      大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檐角,吹得铜铃叮当作响。慧明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翻开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

      “那年七月,下了十天十夜的暴雨。不是那种半个时辰就停了的雷阵雨,那是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往下掉,是一片一片往下泼。河水涨得把岸边的房子全淹了,街巷变成了河道,田地变成了湖泊。山下这个镇子被水泡了整整十天。那时候的运输条件不比现在,没有直升机,没有冲锋舟,外地的救援物资根本送不进来。路被水冲断了,桥被水卷走了,连电线杆都泡倒了一排。镇子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死了多少人?”坐在前排的小弟子问。

      “很多。”慧明的声音沉下去,“水面上漂着的尸首比河里的鱼还多。有被洪水卷下去的,有被困在屋子里出不来的,有去救人结果自己上不来的。遇难者的名字后来刻在镇东头祠堂的石碑上,密密麻麻三排。最小的才两岁,最老的九十多岁。”

      没有人说话了。慧明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把杯子放下。

      “但是到了第十一天,”他缓缓说道,“天突然晴了。”

      “晴了?”一个弟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困惑。前一秒还在下,后一秒云就裂了,太阳光从缝隙里砸下来,照在被泡烂的屋顶上,照在退到一半的洪水上。更奇怪的是水位。十天里水涨了两米多,淹到镇子最高的地方,但天晴之后水退得极快,不到一天就落回了正常水位。被水淹过的房屋露出水面,墙上的水渍还湿漉漉的,但水已经走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洪水退去需要时间——地势平坦的地方,水退上三天五天都算快的。一天之内退干净,这不符合常理。

      “像是那场灾害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突然就消失了。”慧明说。

      “师父当时在场吗?”前排的小弟子问。

      “在。”慧明点了点头,“那天夜里——就是天晴的头一天晚上,第十天的夜里——我在山上远远地看见河边有两个人。”

      “两个人?在洪水里?”

      “站在水边。雨还在下,天很黑,没有月亮,但我看得清他们。两个人站在河道两侧,隔着一片翻涌的洪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是在做阵法。”

      弟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皱着眉问:“什么阵法?”

      “治水的阵。上古的时候,有大禹治水,传说用的就是这个阵法。以血脉为引,以身作镇,引天地之力封于水道穴眼。这些是书上的说法。我年轻的时候在藏经阁里翻到过一本残本,里面提过一笔,说大禹后人世代守水,每遇大灾必然挺身而出,用的就是这种阵法。当时只当是上古神话,没当真。”慧明抿了一口凉茶,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大殿门外远处山下的河道,“没想到,那晚亲眼见到了。”

      弟子们发出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叹。治水的阵法,大禹的后人,黑夜暴雨中站在洪水两侧的人,在新闻里更找不到,但师父说亲眼见到了。坐在前排的小弟子年纪最小,沉不住气,脱口而出:“师父,那既然有这个阵法,谁学会了是不是都能治水患?为什么还要拖十天那么久才出来救人?早点布阵不就不会死那么多吗?”

      慧明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一会,弟子们听到了一阵均匀的、低沉的鼾声。

      “睡着了。”前排的小弟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又失望又习惯了的语气说,“每次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就睡着。”

      坐在角落里的师兄们倒是很平静。一个戴眼镜的弟子把经书翻开,在小弟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收拾蒲团,去斋堂。”

      弟子们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大殿。走在最后的小弟子回头看了一眼——慧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缓,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旧地图。他面前的茶杯里,凉透的茶水表面泛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里走过,又像是只是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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