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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签 邱雨走出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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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走出木川家的巷子时,晨光已经漫过了梧桐树顶。她沿着河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回走,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血痕,是木川的。刚才扎他手指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针眼扎得有点深,血珠冒得比她预想的多。回去得给那支采血笔换新针头,扎过别人的不能再给姚梅用。
她拐进镇中心那条街,找到唯一一家开门营业的药店。疫情期间进门要测温、扫健康码,她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扫了半天,那个健康码的二维码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怎么扫都识别不出来。店里的药剂师认出她,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句“邱法医你直接进来吧,这也有码。”,她才推门进去。
“血糖仪配套的采血针头,最小号的那种。”她对药剂师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妈测血糖用的。”
药剂师转身去货架上翻找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邱姐?”
丁柳站在药店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布洛芬和一包退热贴。她没穿防护服,换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也没扎,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解剖室的时候小了一圈。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眶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比她之前加班时看到的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邱雨走过去,“不舒服?”
“头疼。”丁柳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苦笑,“就是那天晚上在解剖室停电之后,回去就一直隐隐地疼。也不是那种剧烈的疼,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太阳穴上。去医院查了——血常规、CT、心电图,能做的检查全做了,医生都说没问题,让我回来休息。”她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药盒哗哗响,“这不,布洛芬吃完了,又来买一盒。我跟我妈说大概是那天被吓的,我妈说我是加班加太多,神经衰弱。”
邱雨看着她,目光在她青灰色的眼睑下方停了一拍。丁柳平时在解剖室扛着摄像机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手稳得像装了云台,精力比贾一龙还旺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丁柳这幅模样。
“那天停电的时候,”邱雨顿了顿,“你有没有碰到什么?”
“碰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碰到啊,我吓得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把止血钳——对了,那把止血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的。”丁柳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不过停电那会儿你们都说冷,我倒没觉得冷。我就是觉得——邱姐你别笑我——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邱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我真的感觉到了。”丁柳把高马尾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脑后,“就是那种很轻的、像手指从头发丝中间穿过去的感觉。我当时以为是贾一龙从我后面经过,后来一想不对,贾一龙那时候在往配电室摸,根本不在我旁边。估计就是吓得神经太紧张了,没关系啦。哎,你买什么?”
“采血针头。我妈测血糖用的。”
药剂师把针头拿过来了,邱雨付了钱,把针头盒子揣进口袋。两人一起走出药店,发现彼此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丁柳家也在镇东头,和邱雨家的老居民楼隔了三条巷子。两人便一起沿着河边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不约而同地,她们一起转头看向那条河。河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起来和任何一条江南小镇的河道没什么区别——岸边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柳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晃荡,远处有两只鸭子在水里游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但她们都看过那些尸体的肺部切片,都闻过那股不属于这条河的腥甜。
“这条河,”丁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再是刚才在药店里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我以前夏天还来这儿玩过水。小时候跟我爸来的,那时候河边上全是人,小孩在浅滩上踩水,大人在石阶上洗衣服。现在你看——”她朝空荡荡的河岸努了努下巴,“连鸭子都快不敢来了。”
邱雨没有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组日期。赵大友,七月十九。往前推二十一天,孙德胜,六月二十八。再往前推二十一天,刘桂芳,六月七号。如果这个规律没有变——如果黑雾没有更换它的进食周期——下一个二十一天,就是三天后。
三天后。
“按之前的概率,”丁柳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拎着药袋的带子,“下一次是不是快到了?”
邱雨转头看她。丁柳没有说是什么,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也在算。这个平时在解剖室里嘻嘻哈哈吃饼干的姑娘,比谁都会算。摄像机镜头后面那双眼,看到的东西比她拍下来的多得多。
“三天后。”邱雨说。
两人相视沉默。河面上又泛过一阵风,柳条被吹得沙沙响。远处那两只鸭子上了岸,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一摇一摆地钻进草丛里不见了。河道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水流拍打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陈怡觉得自己今天走路的时候,脚底像是踩了两团棉花。
她从木川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三盒饺子被两人吃得一干二净,木川还破天荒地主动提出送她到巷口。虽然她严重怀疑他只是想出门透透气——毕竟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巴不得找个理由在巷子里走两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吃了她的饺子,没拒绝她的筷子,还说了句“你妈的饺子确实好吃”。她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只淡淡说“那我明天再给你送”。
她现在正坐在镇上那家唯一还开着的奶茶店里,对面坐着她在移动营业厅的同事小周。小周比陈怡小三岁,是个圆脸姑娘。两人每周固定有一次“奶茶情报交流会议”,互相汇报感情进展。今天轮到陈怡主场。
“然后呢?”小周双手托腮,奶茶吸管含在嘴里忘了喝,眼睛瞪得溜圆,“他让你在他店里吃东西了?你以前不是说他一到吃东西的环节就赶你走吗?”
“对啊!”陈怡把奶茶往桌上一顿,差点把杯子里的布丁震出来,“他以前连饼干都不让我在他店里吃,说什么‘白事店吃东西晦气’。今天他自己主动说——‘你也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三盒’。那可是他自己说的!我没逼他!你说,他是不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突然想开了?”
小周掰着手指头帮她分析:“首先,他以前从来不让你在店里吃东西,现在让你吃了。其次,他以前从来不主动留你,今天也主动留你。第三,你妈包的饺子虽然好吃,但一个男人愿意跟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吃三盒饺子,这已经不叫纯洁的邻里关系了。”
陈怡涂了腮红的脸从嫩粉色变成了深粉色。
“我明天再给他送一盒馄饨。”她斩钉截铁地说,“不,送两盒。一盒猪肉白菜,一盒荠菜虾仁。我得让我妈明天早上多买点菜。”
小周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恋爱军师的权威语气总结道:“趁热打铁。他刚死过一回,现在正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对人生的看法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可能觉得自己命不好,不敢谈恋爱,现在他死里逃生,肯定觉得活着就得及时行乐。你要抓住这个窗口期。”
陈怡在小周说出“窗口期”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掏出手机,兴致勃勃地翻起了菜谱app,开始研究荠菜虾仁馅的馄饨到底该怎么调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小周一样看好这段姻缘。
陈怡的母亲陈姨,此刻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一篮子刚择好的空心菜发愁。她愁的不是空心菜老了不好吃,愁的是女儿。
陈姨今年五十三,退休之前在镇上的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为人精明,嘴也厉害,在街坊邻居中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把女儿送进了移动公司——正经单位,五险一金,工作稳定,是小镇上有面的班。在她的人生规划里,陈怡应该找一个同样在正经单位上班的男朋友,公务员最好,事业单位也行,最次也得是个有固定工资的合同工。但她女儿偏偏看上了河边那个开白事店的小伙子。
白事店!卖纸钱的!这是个什么营生?谁家姑娘嫁过去,逢年过节亲戚来串门,一进门看见一屋子花圈,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那小伙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况且还瞎了一只眼——虽然陈怡反复强调那是义眼不影响生活,但陈姨觉得女儿这是在替他找补。
她今天上午跟陈怡谈了一次,差点谈崩。
“他那个店,说出去好听不好听?你让我跟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作奸犯科。疫情期间殡葬行业本来就忙不过来,他帮了多少人家办了后事,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小姑娘,跟一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在一起,万一以后——”
“万一什么?万一他死了?他刚死过一回,又活了。妈,你见过谁死了好几个小时又活过来的?他是大难不死的人,是有福气的。”
陈姨被女儿怼得说不出话。她不信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只信实实在在的日子。但她也知道女儿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跟她直接对着干没用,得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陈姨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了大半个小时公交车,去了镇外半山上的那座寺庙。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镇上老一辈的人都信这里头的菩萨灵验。疫情期间庙里限流,她在大门外排了半个小时才进去,先在正殿给菩萨磕了三个头,上了三炷香,又在功德箱里塞了两百块钱。然后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里默念:菩萨保佑,让我家小怡遇到一个正经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个开白事店的实在不合适,您给指条明路,让他离我家小怡远一点。
磕完头出来,她又拐进偏殿旁边的签房。签房是个小隔间,光线昏暗,香案上供着一尊观音,案前摆着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十根竹签。陈姨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捧起竹筒,闭上眼,心里默念着女儿的名字,摇了三下。
一根竹签掉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她捡起来一看,签头上刻着三个字——下下签。
陈姨的心往下一沉。她把竹签递给坐在香案旁边的解签老和尚。老和尚接过签,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签文簿,用枯瘦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找,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缓缓念了出来。
“水下有物,暗而不明。水上有影,触之则惊。问人事者,涉水则险。问姻缘者,遇水则断。”
陈姨听不懂。“大师,这什么意思?”
老和尚把签文簿合上,浑浊的眼珠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她。“这签文说的是一条河,”他的声音又慢又哑,像被香火熏了一辈子的嗓子,“河底下有东西,不能碰。河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底下不太平。你问什么事?”
“我问女儿的姻缘。她最近跟一个男娃走得近,我不放心——”
“那男娃是不是跟水有关?”
陈姨愣了一下。跟水有关?那个白事店就在河边,天天对着那条河。她前两天还听邻居说,木川出事那天也是在坟场,坟场地势低,夏天返潮返得厉害,也算跟水有关。“他住在河边,店就开在河边上。”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老和尚点了点头,用一种早已看透世事无常的语气缓缓说道:“签文说,遇水则断。这段姻缘,水是阻碍。不是良缘,迟早要断的。让你女儿离水远一点——离跟水沾边的人远一点,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