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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 邱雨的 ...


  •   邱雨的手在木川眼前挥了一下。

      木川眨了眨眼,把目光从老鬼身上拽回来,重新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老鬼还飘在她肩膀后面,歪着头,灰白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木川现在没空管它——眼前这个女人比鬼难缠。

      “你先说,什么事?”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门框上一靠,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只是个搞殡葬的,卖卖纸钱,看看风水,帮人下葬,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啊。你要是想买花圈我可以给你打个折——不过我看你这气色,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邱雨没理他的贫嘴。“你把你那天怎么死的,详细描述一遍。”

      木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哎?这不是警察该干的事吗?”他歪着头,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怎么你们法医也呛行啊?现在编制这么紧张吗,一个岗位干两份活?”

      邱雨依旧冷漠地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接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木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见识过很多种沉默——王姨生气时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刘老头修钟表时的沉默是老僧入定,陈怡暗恋他的沉默是窗户纸糊了三年没人捅。但邱雨的沉默不是这些。她的沉默是解剖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你无处可躲。

      他决定换个策略。

      “行吧,”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脸上挂起一个市侩的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这是私下跟我打听消息,是不是可以给点——嗯?”他挑了挑眉毛,意思很明显。

      邱雨看着他的手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应该也不想别人知道你有阴阳眼吧。”她说。

      木川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僵了。但他反应快,几乎只愣了半秒就把手放下来,换上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表情:“哇,你别诬陷我,谁有阴阳眼了?你再说我告你诽谤啊。我一个开白事店的,清清白白做生意,你上来就给我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

      他还没说完,邱雨动了。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白色的塑料外壳,顶端有一根极细的针头。姚梅用的血糖仪配套采血笔,她妈有糖尿病,餐前餐后都要测血糖,这支笔常年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血糖仪盒子里。邱雨今天出门前顺手拿了,本来是想带去药店帮姚梅买一盒新针头,结果忘了拐去药店,一直揣在兜里。

      她抓住木川的右手,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拇指扣住他的手腕内侧,食指和中指固定住他的食指关节,把他的手指拉直。

      木川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那根针已经扎进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刺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一颗血珠从针眼处冒出来,圆滚滚的,在晨光里泛着鲜红的色泽。

      邱雨的指尖碰到了那滴血。

      触电感从指尖炸开。电流感沿着手指、手掌、手臂一路窜上脊椎,直冲后脑勺。世界被猛烈地抽离——

      她站在木川的视角里。

      眼前是她自己。白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低马尾,清冷的脸。她看到自己站在门框前面,身后是巷口的梧桐树和晨光。然后视野的边缘出现了别的东西——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一团一团地散落在房间各处。茶几旁边蹲着一个矮小的,吊扇下面飘着一个瘦高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还有一个挂在门框上方,灰白色的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全是鬼。她透过木川的眼睛看到了满屋子的鬼。

      画面碎了。

      木川猛地把手抽回来,往后跳了一步,把被扎破的食指塞进嘴里吸着,含含糊糊地喊:“你干什么!你——你随身带针?你是法医还是容嬷嬷?”他的左眼瞪得溜圆,右眼那只义眼也跟着微微颤动,整个人贴在墙上,表情像是被一只路过的野猫突然亮了一爪子。

      他身后的房间里,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鬼影子忽然间全部消失了。不是飘走的,不是散开的,是同一瞬间齐齐不见的。茶几旁边的矮小鬼没了,吊扇下面的瘦高老鬼没了,窗台上佝偻的那个没了,门框上方晃荡脚的那个也没了。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同时熄灭。连那个正在端详邱雨的老鬼也退到了墙角最暗的阴影里,灰白色的身形压成了一条极细的线,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木川注意到了。他含着被扎破的手指,目光扫过突然变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些鬼在他这儿蹲了四年,从来没有同时消失过——打雷不走,吵架不走,殡仪馆消毒水喷得满屋子都是也不走。这个女人碰了他一滴血,它们全跑了。

      邱雨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滴还没干透的血珠——木川的血——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木川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片空空荡荡的墙角。

      “确认了,”她说,把采血笔揣回口袋,语气像在记录一个检验结果,“你确实能看见。”

      木川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他靠在墙上,胸口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女人看到了。她不是猜的,不是诈的,是真的看到了——她碰了一下他的血,就看到了他能看到的东西。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他自己是个怪物,他认了。但这个女的——她是什么?

      “你刚才——”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憋出四个字,“你是什么妖怪吗?”

      “我是法医。”邱雨面无表情地说。

      “法医不会扎完人手指就进别人脑子里逛一圈。”

      “工作需要。”

      木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邱雨没有给他继续纠结的时间。她把自己在解剖室那天触碰他血液时看到的画面,以及刚才第二次触碰时看到的新画面,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她描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客观得像是在做一份证人笔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没有任何主观评价。但她说得越客观,木川的脸色就越微妙——一个人把你最不堪的时刻逐帧复述出来,连你当时蹲着的姿势都描述得八九不离十,这种体验比被解剖还要令人不适。

      “行了行了,”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有。我是能看见。你满意了?”他把手放下来,靠在墙上,脸上的痞笑终于彻底收了起来。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油滑的腔调,而是一种更平实、更像是他自己本来的声音。

      他说了下葬那天的事。墓穴底部渗水,脚底那股阴凉的湿意,从黄土缝隙里涌出来的黑色水汽。他说到那团东西攀上他小腿时的触感——滑腻、冰冷、不像水也不像雾。它在他右眼深处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的心脏被裹住、被挤压、被按停。接着黑雾突然松手,退得干干净净,他躺在黄土上,睁着眼,心跳停了,意识还在。

      邱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在心里把他说的和自己看到的三具尸体的情况交叉比对了一遍。赵大友站在膝盖深的水里,黑雾从河底升起,包裹双腿,涌入口鼻,染青眼球——死亡。木川站在墓穴渗水的黄土上,黑雾从地底渗出,攀上双腿,涌向口鼻——但在右眼深处停了。它没有选择杀死他。

      “它是自行找上你的,”邱雨说,“但它没有在你身上完成它惯常的流程。中途放弃。原因不明。看样子它暂时无法杀死你。”

      木川耸了耸肩,想说你分析得倒挺快,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说得没错。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懒得总结。

      邱雨没有再多停留。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她偏过头,看了木川最后一眼。

      “谢谢配合。”她说,语气公事公办得像是刚做完一份问卷调查。

      然后她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木川靠在墙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风声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针眼,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瘦高的老鬼正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成形,像一缕烟从门缝里钻回来。

      这个镇上居然还有跟他一样不正常的异类。他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怪物,结果还有个随身带针的女法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笑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人?

      陈怡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来的。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三盒她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进门的时候眼眶已经不红了,脸上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喜悦,一进来就把保温袋往茶几上一放,双手叉腰,用审问的语气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死了。我连你的花圈都挑好了,白色的,上面写‘千古流芳’,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土。”木川靠在床头,很配合地接了一句。

      “那你还想写什么?‘永垂不朽’?你又不是烈士。”

      “写‘欠债没还’就行。”

      陈怡被他气笑了,一屁股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把保温袋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她递了一双筷子给木川,又给自己拆了一双。木川接过筷子,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三年前她奶奶去世,他帮忙办的后事,从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来他店里。他知道她的心思,他也一直假装不知道。以前他觉得,自己这只眼睛好不了,这辈子就没资格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但这次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他忽然觉得——吃顿饺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也吃吧,”他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三盒。”

      陈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前都不让我在你店里吃东西,说什么‘白事店吃东西晦气’,今天怎么改主意了?”

      “因为我发现,比起晦气,饿死更可怕。”

      “你还好意思说,出院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从王姨那儿听说的。你知不知道我——”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和饺子一起咽了回去,“算了,你先吃,吃完了我再骂你。”

      木川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烫得他直吸气。陈怡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算。但至少今天,他觉得这间破屋子里有人气。

      邱雨离开后,木川家的墙角才重新热闹起来。

      鬼魂们一个一个地从墙壁缝隙、天花板角落、地板底下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先是那个矮小的鬼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定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真的走了,才慢吞吞地飘回茶几旁边。然后是窗台上佝偻的那个,然后是挂在门框上晃脚的那个。最后出来的是电工老鬼——它从墙壁里浮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身形比平时更淡了,像一支快要烧完的蜡烛。

      “你们刚才怎么回事?”矮小鬼尖细的声音最先响起,“为什么突然全跑了?”

      几个鬼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到底是什么人?”挂在门框上的鬼问。

      没有人回答。那个矮小的鬼缩在茶几腿旁边,它生前胆子就小,死了之后更小,刚才那一下把它吓得差点直接投胎。

      电工老鬼从墙角飘了出来,落在茶几正中央,盘着腿坐着。它的身形比平时更模糊,但它的眼睛——那双细长的、习惯眯缝着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它从刚才就在想一件事。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时候,它凑近了看她的脸,看到了一种让它浑身发麻的熟悉感。不是见过她本人,是见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很久以前,久到它还没死,还在供电所爬电线杆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老鬼的声音变得很沉,很慢。

      所有鬼都转头看它。

      “三十一年前那场大水灾——你们几个,那时候有几个还没死,应该记得。那年夏天雨下得没完没了,河道涨水涨到把岸边的房子全淹了。镇子被泡了三天三夜,死了好多人,水里漂着的尸首比河里的鱼还多。”它顿了顿,灰白色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虽然它早就不需要吞咽任何东西了。

      “后来水退了,所有人都说是老天爷收了雨。但我知道不是。那天夜里我在配电室值班,亲眼看见河底有东西在翻腾——黑色的,一大团,在水底下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有两道白光从河底炸开,把那团黑东西压了下去。”

      它抬起头,用它那双模糊的、细长的眼睛看着邱雨刚才站过的门口。阳光照在门槛上,那片光斑里什么都没有,但它看了很久很久。

      “白光炸开之前,我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女人。长得跟刚才那个法医,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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