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讨债 陈家大 ...


  •   陈家大儿子陈佳旺听说木川活着,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但木川已经出院了。他又赶到河边那栋老房子门口,敲开门,把那个在坟场上没送出去的红包塞进木川手里。红包被汗浸湿过,边缘皱巴巴的。陈佳旺握着他的手,眼睛通红,说了一大通话,大意是你福大命大,我爸在天之灵保佑你,我老婆给你烧了香,你要好好养着。

      木川靠在门框上,接过红包,笑着说陈哥太客气了。他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头发还是湿的。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
      是那个切了他一刀的女法医。

      这个女人对他说 : “木川 你欠我一条命。”

      陈佳旺站在门廊下,目光在木川和门口这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是五十岁的人了,开货车跑长途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车匪路霸、碰瓷讹诈、在服务区被偷了油还得赔笑脸。但眼前这个场面他确实没见过。一个法医,大晚上跑到白事店老板家门口,说“你欠我一条命”。这话说出来都像是讨债,从一个刚切过对方胸口的法医嘴里说出来,更像是某种威胁。而且木川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脸,现在不笑了。

      陈佳旺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木,这个红包你收好。老爷子的事已经办完了,这是咱家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他侧着身子从邱雨旁边挤过去,脚步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跟木川面对面,谁也不说话。陈佳旺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了。他在心里替木川祈祷了一下:这孩子命是挺大,就是惹的人也挺邪门。

      木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认出她了。那天晚上他躺在解剖台上,意识被困在假死的身体里,眼睛闭着,但他听得见她的声音。就是这把声音说“切口渗血异常,送急救”。也是这把声音在急诊室门口说了一句“为什么你没死呢”。他当时在心里给这个女人贴了个标签:盼着他死的法医。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白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很小,下颌线条清冷,五官干净而寡淡。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肩膀端得板板正正,像是常年穿白大褂养成的职业习惯。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个堆满纸钱花圈的小破院子格格不入,像一把手术刀插在香炉里。

      木川忽然乐了。他一笑,锁骨下方的伤口就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没忍住。

      “是你啊,”他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没正形的散漫,“那个盼着我死的法医。怎么,解剖没剖成,今天亲自上门来补一刀?你带刀了没?没带我这儿有——花圈后面有把剪刀,剪纸钱用的,凑合一下?”

      邱雨没有接他的话。她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角堆着的纸钱,茶几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床头露出半截的铁盒。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进了屋子。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木川转过身,看着她站在他家客厅中央,像在做现场勘查。她先看了墙边那堆还没拆捆的纸钱和香烛,又看了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饼干——丁柳给贾一龙的那种蛋黄饼干,陈怡也给木川买过一箱。她的视线在饼干盒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扫过窗台上那把孤零零的牙刷,单人床,一双拖鞋。没有合照,没有女人的痕迹,没有宠物。一个人住。和陈怡说的完全一致。

      “喂,”木川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语气从打趣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抗议,“你这就进来了?你问过我同意没有?这是我的店,我的家,我——你干什么呢?查户口啊?户口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你要不要顺便看看我是什么血型?”

      邱雨没有回头。她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把孤零零的牙刷,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堆纸钱旁边的铁盒。木川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绷紧了——那个铁盒里装着他的存折,存折上有四万块钱,是他攒了四年换眼睛的钱。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你有阴阳眼?”

      邱雨背对着他,声音不高,语气跟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平常。

      木川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肩膀往下一垮,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你开什么玩笑,”他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故意加厚的痞气,“什么阴阳眼?电视剧看多了吧。我倒是看新闻说有人熬夜加班加出幻觉了,你们法医是不是也——”

      邱雨转过身来。她没有看他脸上那个精心维护的痞笑,她在看他的右眼。那只泛着青灰色反光的义眼。她上前半步,微微仰起脸,目光聚焦在他右眼的瞳孔上——那个比左眼略大一圈的、在光线下有异样反光的玻璃体。她的表情像在显微镜下观察标本,专注、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木川下意识想往后退,但他的后背已经撞上了墙。

      “嗯,跟我那天解剖的时候看到的没什么差别。”她说,语气客观得像在描述一个器官标本,“义眼,右眼,材质应该是早期的硬质玻璃体,转动角度比正常眼球小了大概三分之一。眼球底座有磨损,眼白发黄,边缘有轻微炎症——你是不是老觉得眼眶发胀?夏天出汗的时候会加重?”

      木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刚才准备好的一整套插科打诨在这个女人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她不按他的规则来。她不对他的玩笑做出反应,不接他的招,只按自己的节奏推进话题。他遇到过的所有人——王姨、陈怡、刘老头、老孙——每个人都会被他的嘴甜和痞气带偏节奏,她不会。她直接把话题拉回了她想要的轨道上,轨道尽头摆着一张解剖台。

      他后撤了一大步,整个人从墙上弹起来,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喂喂喂,你等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又觉得指人不太礼貌,改成了摆手,“我还没找你讨个说法呢,你倒好,跑我家来研究我的眼睛?你那天拿刀切我,你知道有多疼吗?我虽然当时动不了,但我能感觉到——你那把刀,这么长,切这里——”他指着自己锁骨下方缠着绷带的伤口,“缝了四针!四针!你差点害死我知道吗?”

      “是啊。”邱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承认今天天气确实不太好,“但我还是救了你。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木川被她这个逻辑噎得说不出话。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可能从来不开玩笑。

      他眯起左眼,用一种怀疑的、略带警惕的目光重新审视她。

      “那你现在是来要我命的?”木川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故意用一种被欺负了的良家妇男的语气说,“我告诉你,我虽然刚出院,但我身强体壮——”

      他的话还没说完,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瘦高的老鬼从他肩膀后面飘了出来。它生前是镇上供电所的电工,死了十七年,脸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只剩两只眼睛还保留着人死之前最后的轮廓——细长的、习惯眯缝着的眼睛。平时这个点它应该在太平间门口打盹,或者在院子里晒月光,偶尔飘到巷口看看王姨今天蒸了什么馅的包子。但此刻它飘到了邱雨面前,凑得很近。木川看见它的鼻尖几乎要贴到邱雨的额头上,灰白色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在鬼脸上见过的表情——努力回忆什么事情时特有的专注。

      邱雨对他刚才的表演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等他说完,然后开口:“我有事需要问你,请你如实相告。如果事情解决了,咱俩一笔勾销。”

      木川没有回答。他的左眼聚焦在邱雨脸上,右眼那只义眼却不受控制地偏向了老鬼的方向。他看着那只老鬼绕着邱雨慢慢飘了半圈,从她的左肩飘到右肩,从她的侧脸飘到她的额头。然后它停在半空中,歪着头,用一种像是在端详一张老照片的表情盯着她的脸。

      邱雨见他半天没反应,皱了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木川没有动。他听见那个老鬼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哎——这个女孩,怎么有点眼熟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