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熟半熟》onuu

47、释然 “我没有信

　　第四十七章

　　西城的夜不知何时变得很凉。东环湖的雾气被风吹得四散，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直往耳朵里钻，冻得人耳膜生疼，连听觉都跟着迟钝了几分。

　　游韧在风里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没听清：“什么？”

　　郑观颐抬眼看着他，残忍地重复：“我说，我随时随地都在准备和你分——”

　　“郑观颐！”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几步逼近，“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是我的。”

　　郑观颐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我说‘我愿意’的时候，就说过，不管你以后愿不愿意，我都不会放你走。”

　　回忆瞬间倒灌。

　　郑观颐当然记得，那天在木芙蓉花下，他额头抵着她的，嗓音低哑却执拗地说，改天不愿意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不会放她走。

　　那些话言犹在耳，可此刻想起来，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她眼睫微颤，声音涩得几乎发不出：“游韧……”

　　不等她说完，游韧一把抓起她的手，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动作强势却极有分寸，没弄疼她，随后俯身帮她扣好安全带。

　　他绕回驾驶座，摁死车锁，关上车窗，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车厢里静得压抑。郑观颐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说什么，游韧开得飞快，最终将车直接开进了他那套大平层的地库。

　　车子停稳，他下车拉开副驾的门，也不催她，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外面等着。

　　地库里安静极了，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郑观颐得承认，她刚才那话确实带了几分赌气的冲动。她不是真的铁了心，也不可能在那种时候真跟他分手，可话既然说出了口，这会儿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她沉了口气，轻声叫他。他垂眼看她，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地库里交汇，游韧眼底那层骇人的冷意瞬间软了下来。

　　郑观颐心里一酸，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乖乖地下了车。

　　两个人一路无声地回了家。

　　游韧输入密码，房门打开。

　　郑观颐愣了愣，这套房子她上次来的时候还冷冷清清，这次却变了不少。
　　原本单调的色调鲜亮了许多，沙发上多了几个暖色的抱枕，甚至连角落都铺上了地毯，看起来十分温馨。

　　游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放在她脚边。

　　他也不看她，自己换好鞋，径直走到客厅拉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咔哒”一声拉开，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将空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着，额前头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废。

　　郑观颐还站在玄关，视线垂下来。

　　“我上来，是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了几圈，没有人应她。

　　“我确实打算项目结束就分手。”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橙红已经提了离职。这个项目结束，我就会离开橙红，到时候也会离开北京。”

　　游韧猛地扭过头来，眼底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郑观颐毫无退缩地直视回去，继续用最锋利的话刺他：“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就是个会算计、会利用人的烂人。或许就像程旭说的，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你的钱。”

　　她顿了顿：“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我们在很多事情上确实很契合，比如上床这件事。可这种事做多了就跟感情一样，到最后也是会腻的。”

　　游韧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个字：

　　“腻？”

　　“不腻吗？”她扬着脸，迎着他难看的脸色，字字诛心，“所有的感情到了最后都会腻，都会想要逃跑，只是我提前看清了本质罢了。”

　　“你现在觉得不腻，只不过是——”

　　游韧眼底的理智彻底崩断，他俯下身，直接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更像是发疯的撕咬，嘴唇粗暴地碾压着她的，带着要把她生吞的狠劲。郑观颐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放开……”她偏头躲闪，挣扎着去推他。
　　游韧扣住她的后脑，追过去再次堵住她的唇，不让她吐出一个字。

　　他双臂猛地一沉，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郑观颐双脚腾空，本能地去抓他的衣服。游韧大步走到餐厅，将她压在大理石餐桌上。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桌面，郑观颐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咽下，游韧已经严丝合缝地压了下来。

　　她屈起腿去踹他，可他的膝盖先一步楔入进来，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单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地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服，掌心滚烫，力道又狠又重，几乎要把她揉碎。

　　可郑观颐清楚，他不是在惩罚她的口不择言，他是在绝望。他在用这种近乎摧残的触碰，试图把刚才那些伤人的话从她身体里逼出去。

　　她眼睫一颤，眼泪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她没有再躲，反而仰起头，回吻他。

　　就当作是最后一次。

　　餐桌上的摆件被扫落一地，发出凌乱的脆响。在冷硬的石面与他滚烫的体温之间，她的防线被一件件剥落。可就在一切即将失控的前一刻，游韧却停住了。

　　他撑在她上方，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有不甘，有痛苦，却唯独没有居高临下的强求。

　　郑观颐看着他这副快要疯了却还在等她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顺着他紧绷的胸膛向下，主动接纳了他。

　　他最后那点理智轰然倒塌。

　　接下来的每一次侵占都不留余地，凶悍得让人窒息，撞得郑观颐连一句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可心里那些筑起的高墙，却在这一下下的撞击中轰然坍塌。

　　怎么会腻？她简直爱死了这种感觉。只是这种被完全掌控、无法逃脱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她抱了起来，一路纠缠到窗边。

　　她被迫趴在冰凉的落地玻璃上，胸前压上去的瞬间激得她一哆嗦，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白雾。

　　身后是他不容抗拒的索取，动作明明是狠的，撞的她额头抵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磕。可那双手护在她身前时，掌心贴着她的胸口，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克制。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沉重而急促。

　　窗外是东环湖晴朗的夜色，那轮圆月明晃晃地挂在天边，没有一丝云。可郑观颐的颈窝，却下起来晴夜雨。一滴又一滴，砸在皮肤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偏过头，想去寻他的眼睛。身体深处的战栗还在蔓延，他却不肯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他把脸埋得更深，固执地躲开她的视线，索取变得越来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抱着她回到床上。
　　他把她压在身下，细细密密地亲她，顺着下巴、脖颈一路往下。

　　郑观颐心尖猛地一颤，意识到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慌乱地伸手去拦。他不该这样，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该用这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来挽留她。

　　可他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按向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他把自己全部的自尊都碾碎，毫无保留地献祭给她。用最卑微、最极致的亲密去确认。确认她还在，她还会因为他而颤抖，她还愿意接纳他。

　　滚烫的眼泪混着温热的触感，让郑观颐浑身战栗。她看着伏在自己身下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口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撑起身，将他推倒在床上，随后跨坐上去。

　　没有任何遮挡和遮掩，面对面相拥的姿势，仿佛两具灵魂在黑暗中赤诚相待。只是没有了第一次这样时的甜蜜与悸动，此刻只剩下满室的酸涩与沉重。

　　她捧着他的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为什么？”

　　游韧睁开眼，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欲的杂质，只有一片毫无保留的坦诚，和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我爱你。”他喉结微动，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郑观颐，我爱你。”

　　郑观颐再说不出半个字，只能俯下身，去吻他。

　　后来，他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呼吸还未完全平复，忽然低声问：“腻吗？”

　　郑观颐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笑，可她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很幼稚。”

　　他明知道她刚才说的“腻”不是指这种事，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缠着她要个答案。

　　她回过头看他，游韧却忽然伸手覆过来，掌心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他指尖还带着方才未干的潮意，黏黏腻腻的，却又透着股不讲理的偏执。

　　她呼出一口气，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从高中那会儿开始喜欢我的？”

　　游韧覆盖在她眼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慢慢拿了下来：“不是。”

　　“嗯？”郑观颐愣了一下，“在那之前，还是那之后？”

　　“……”游韧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那之前。”

　　“那之前我们还见过？”郑观颐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回头看得更清楚，察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心里一软，轻声说：“抱歉。西城的很多事，我其实都忘了。不然也不会在文旅局重逢的时候，没第一时间认出你。”

　　游韧没说话。
　　他贴着她后背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并没有生气。

　　经历了刚才，郑观颐再硬的心也软了。

　　她从前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可面对游韧，她似乎总是这样，前脚还咬着牙说那些恶毒绝情的话，恨不得把人的心扎透，后脚又忍不住心疼妥协。

　　她轻轻将自己和他分开，慢慢坐了起来。

　　游韧跟着起身，扯过一条薄毯，裹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西城，因为我爸爸很喜欢。在我的心里，西城曾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个地方。我曾经想过，一辈子都留在西城。”

　　“可高一下学期……”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你刚出国没多久，我爸爸出车祸去世了。”

　　游韧痛意一闪而过。郑观颐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现在已经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了。我只记得，爸爸的后事才刚办完半个月，李庆红就告诉我，她要再婚了。”她说，“我疯了一样跟她闹，觉得她肯定是婚内出轨了。可直到现在，她都坚持自己没做过对不起爸爸的事。”

　　游韧僵了一下。
　　郑观颐抬抬手，“这些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李庆红说，她没想过跟我爸结婚。她离开西城的那天，我爸爸和我外婆跑去火车站堵她，她心一软才没走成。后来怀了我，她就更走不了了。”

　　这些都是李庆红告诉她，可不知是不是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太伟岸，她一直无法接受。

　　“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李庆红却告诉我，她无比厌恶我爸，同时她也厌恶我。因为我，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彻底离开西城。”

　　“这多可悲啊。”郑观颐的声音透着无力，“明明没人拿铁链拴着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又怎样？可她偏说自己走不了。她说既然已经熬了十几年，那就要一辈子耗死在西城。”

　　“我一直觉得我跟她不一样，直到——”她停下来，忽然笑了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和彻悟，“直到我和程旭分手，回头去看那五年，我才发现，我好像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李庆红。因为走不出，所以选择困在了里面。”

　　游韧沉默了几秒，忽然将人用力按进怀里。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一下一下，安抚地揉着。

　　“不一样。”他说。

　　郑观颐埋在他怀里没动。

　　“她选择耗死在西城，是因为她不甘心，她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游韧微微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可你跟程旭提了分手，你甚至准备好了离开北京。”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郑观颐，你看清了那个死局，并且亲手砸碎了它。这叫自救，不叫重蹈覆辙。”

　　郑观颐的眼泪掉了下来。
　　游韧居然认为，她的逃离是自救。

　　这话像是一束光将她点醒。
　　或许是她错了，游韧不是程旭，她也绝不可能变成李庆红。命运轮转，世事无常，即便她们有着同样泥泞的起点，也完全可以走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游韧用指腹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郑观颐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沉默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嗯？”
　　“我没有信心。”她声音闷闷的，“没信心自己会不会哪天又喜怒无常地提分手。”

　　她更没信心能彻底摆脱李庆红。
　　那些经年累月的泥沼，她一个人陷在里面就够了，她不想把游韧也牵扯进来。

　　游韧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但你可以对我有信心。”

　　郑观颐怔怔地看着他。

　　“不管你反复几次，不管你跑多远，”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她眼眶一热，扑过去抱紧他：“那我尽量以后少说疯话，不给你抓我的机会。”

　　游韧收拢双臂将她搂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