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隅寂

76、复合吧

　　两年多的时间，足够这座海外边境小城的风换掉味道。

　　顾言跟着外勤小队驻扎在此，任务是配合当地核查跨境人员流动。抑制剂早已调整到稳定的剂量，易感期的折磨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摧垮他，人也沉静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尖锐的戾气收敛大半，只是底色依旧冷。沈然依旧和他一队，两人搭档了很久，默契十足。

　　这次任务地点是城郊一处临时检查站，风沙很大，刮得人眼睛发涩。顾言戴着耳麦，手里核对着资料，目光扫过排队等候核验身份的一行人。

　　原本只是例行查看，视线毫无预兆撞上一道熟悉的目光。

　　顾言手上翻文件的动作猛地停住。

　　是顾默。

　　两年不见。顾默一身外勤制服，肩上的标识没变，只是眉眼比从前沉了不少，下颌线条更硬，身上带着长期在外执行任务沉淀下来的肃冷。他也是带队过来协同联合核查的，身边跟着他自己小队的队员。

　　两人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在漫天风沙里对视。

　　空气一瞬间凝固。

　　顾言最先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核对手中的证件，指尖却悄悄绷紧。他以为两年足够把所有纠葛埋进土里，以为隔着大洋，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面。可命运偏把他们放在同一个任务现场。

　　顾默也认出了他。脚步微顿，站在原地几秒，目光落在顾言身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没有惊讶，没有从前那种偏执的灼热，淡淡的，像看一个普通的同行。

　　等到队伍往前挪动，顾默走到顾言负责的核验窗口前，递上证件。声音平稳，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人情绪：“联合外勤，顾默。”

　　顾言垂着眼，伸手接过证件，指尖刻意避开，不去碰他的皮肤。快速浏览上面信息，机械地完成登记流程，声音同样冰冷，只是执行工作：“核验无误，可以通行。”

　　他把证件递回去，全程没有抬头再看顾默一眼。

　　顾默接过证件，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停顿片刻，低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久不见。任务注意安全。”

　　顾言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彼此。”

　　顾默没再多说，转身带着自己队员往检查站另一侧走去。

　　等顾默走远，沈然凑到顾言身侧，压低声音：“看见了。没想到会在任务撞上他。”

　　顾言捏紧手里的签字笔，笔杆几乎要被捏变形，风沙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凉意。心底沉寂两年的那些情绪，恨意、不甘、当年飞机上得知顾默结婚时的窒息感，一股脑翻涌上来，被他死死压着，不能在任务现场失态。

　　“嗯。”顾言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公事而已。”

　　嘴上这么说，视线却不受控制，悄悄望向顾默远去的背影。
　　他想起当年飞机上，自己发消息谎称要结婚，顾默转来那笔钱，附言新婚快乐，随后拉黑；想起沈然告诉他顾默已经结婚的那一刻，自己心口轰然塌陷的滋味。

　　两年了。再次见面，顾默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那些领证、婚礼、背叛、跨国拉扯，全都只是一场幻觉。
　　风沙裹着细沙持续扫过检查站的围栏，对讲机里的通报急促响起：目标弃车逃进后方连片荒坡林区，地形复杂，单队人手不足。指挥部直接下达指令，东西两组合并协同搜捕，顾言和顾默作为两队队长，带头走在队伍最前方，队员跟在两人身后，分两侧掩护。

　　沈然跟在顾言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前面要和西侧小队汇合，顾默带队。”
　　顾言指尖捏紧战术手套，轻轻颔首，面上看着平静，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早有心理准备可能碰上，但没料到会直接一起牵头行动。

　　两支队伍在林区入口汇合。顾默站在他小队的最前面，两年不见，身形更沉敛，脸上沾了一层薄沙，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顾言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安静看了几秒，风卷着枯枝碎屑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顾默率先迈步走近，没有制式化的工作套话，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顾言听见：“指挥部安排我们两个队长带队往前推进，队员分两翼散开。目标大概率藏在深处的乱石堆一带。”

　　“清楚。”顾言应声，视线稳稳对上顾默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带上敌意，“我们队的人熟悉东侧灌木区，负责左翼警戒。”

　　两人简单敲定分工，转身安排各自队员散开。队员们分成左右两翼，缓缓渗入林区，顾默和顾言并肩走在队伍最前端，是整支小队的领头人。

　　杂乱灌木横生，干枯枝桠时不时勾挂战术背心，树木切割视野。两人并排往前走，脚下踩碎干枯落叶，沙沙声响混着远处队员轻微的脚步声。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枝叶的响动萦绕在耳边。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树丛突然有异动。两人同时抬手，示意身后队员原地蹲下隐蔽。等看清只是受惊窜出的野兔，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下来。

　　顾默偏过头，目光扫过顾言脖颈处露出的抑制剂贴，低声开口，语气自然，不带刻意的关心，更像是从前熟稔的习惯：“这片林区温度波动大，你的状态撑得住吗？”

　　顾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没问题，剂量一直稳定。专心留意前方。”

　　顾默点点头，转回目光继续向前探查，不再多言。

　　又往前推进一段距离，远处乱石堆方向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目标暴露，一声枪响炸开，子弹打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碎石。
　　“合围！”顾默低喝一声。
　　顾言同步抬手示意左翼队员包抄。两人一左一右，带头向乱石堆压过去。短暂的对峙过后，嫌疑人被队员成功控制，手铐扣上的咔嗒声响起，枪声彻底停下。

　　队员分散开，忙着取证、看守嫌疑人，离两人有一小段距离。林间安静下来，风穿过枝叶，带来一阵凉意。
　　顾言侧过身，看向身侧的顾默，语气平平，没有嘲讽，只是一句普通的祝贺：“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顾默闻言，转头看向他，眼底情绪沉沉，安静了片刻才开口：“嗯。”
　　顿了顿，他继续问：“当年你在飞机上发消息，说要和别人结婚。后来呢？
　　嫌疑人已经移交，现场物证清点完毕。一行人登上越野车返程，车厢后半段坐着几名队员，低声交谈着任务细节，顾言和顾默坐在前排，空间狭小，车窗半降，吹进来带着沙土气息的风。

　　车子平稳驶离林区，一路颠簸。安静了好一会儿，顾言侧头看向身侧的顾默，慢慢开口，拾起方才乱石堆没说完的话题：“你怎么知道我是在飞机上跟你说的？”

　　顾默目视前方的路面，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声音不高：“我知道。那时候，我找到你的定位了。”

　　顾言眼睫动了动，继续问：“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你说了，你恨我。”顾默的声音裹着一层疲惫，“你都那样说了，我又该怎么站到你面前，怎么面对你？”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鸣和后排隐约的说话声，顾言沉默片刻，轻声问：“你过得怎么样？”

　　“挺不好的。”顾默答得很直接。

　　顾言微微偏头看他，语气平淡，没有讥讽：“顾队长结婚了，不是好事吗？”

　　顾默转头望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看向前路，反问：“你不是也结婚了吗？跟沈然。”

　　顾言眉心微蹙，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跟沈然会结婚？”

　　“沈然跟程峰离婚了。孩子不是沈然的，沈然就离了婚，孩子留给程峰，他也退队了。”顾默缓缓说道，这些消息他默默打听了很久。

　　顾言听完，顿了顿：“这次是你自己主动申请过来，还是国家派的任务？”

　　“国家派的。”顾默回答。

　　顾言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淡淡说道：“看你的样子，说过得不幸福，我倒觉得你过得挺幸福的。”

　　顾默的肩膀微微下沉，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有，很痛苦，非常痛苦。”

　　顾言不解：“有爱人在身边，怎么会痛苦呢？”

　　顾默目视前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吐出一句：“因为真正的那个爱人，已经和我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我已经追不上他的脚步了。”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乱顾默额前沾着尘土的头发。顾言心口猛地一滞，没有接话。他隐约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却不敢深究。越野车持续在砂石路上颠簸，引擎低沉轰鸣，半开的车窗不断灌进带着沙土味道的风。后排队员低声聊着任务，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糊不清，刚好给前排两人留出了狭小的私密空间。

　　顾言侧头望向顾默，眼底情绪沉得厉害，声音平稳，却藏着翻涌的暗流：“我知道你的话什么意思，可是你已经有家庭了不是吗？我也有了。”

　　顾默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收紧，淡淡开口：“我调查了你的户口，你没有和任何人结婚，是不是？”

　　顾言眉峰一挑：“你怎么知道没跟人结婚？”

　　“因为我是你哥，你骗不了我。”顾默的语气很笃定。

　　顾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可你又不是我亲哥。”

　　“可还是有一层血缘关系，你不得不承认我是你哥。”顾默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蜿蜒的路面。

　　顾言深吸一口气，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疲惫，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这次任务没有派到我这边来，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来找我？”

　　顾默沉默几秒，声音轻得有些沙哑：“我不想打扰你的新生活。我不想被你恨，我只想被爱。”

　　顾言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他定定看向顾默的侧脸，轻声追问：“你真的结婚了吗？”

　　顾默缓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积压了两年多的煎熬尽数流露：“你觉得我放得下吗？”

　　顾言整个人愣住，呼吸骤然一滞。

　　不等他消化这句话，顾默轻声反问：“那你又敢发誓自己放下了吗？”

　　顾言垂落眼睫，喉间发紧，不再硬撑伪装，坦然承认：“我是放不下。放不下又怎样啊？”

　　“什么叫放不下又怎样？”顾默的声音多了一丝起伏。

　　顾言攥紧放在腿上的手，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冲破桎梏，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吗？顾默，我很期待我们那场婚礼。我连礼服都是高定的。可是我在婚礼前一周看见了你出轨的录像，我也亲自去查了监控。你说，我怎么办呢？”
　　顾言扯出一张纸巾，低头慢慢擦去眼角涌出的泪水。他指尖微微发颤，安静片刻才开口。
　　“其实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要听吗？”

　　顾默握着方向盘，呼吸顿了顿：“什么？”

　　“那天我妈给我看录像的前一天，我刚去医院做完检查。”顾言捏着那张湿掉的纸巾，声音平淡得可怕，“我们有了孩子。”
　　“一开始我也怀疑那段录像是假的，可直到我亲自进去核查，确认是真的。”

　　他抬眼看向顾默的侧颜，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生下来没有父爱又怎么办呢？我不能让这孩子成为我的累赘。而且他生下来没有父亲，那已经毫无意义，不是吗？”
　　顾言捏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纸巾，指尖微微用力，抬眼看向顾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录像……是假的吗？那你真的结婚了吗？”

　　顾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一颤，他转头望了顾言一眼，眼底翻涌着痛楚。
　　“是假的”

　　顾言的睫毛猛地颤动，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两句话。

　　顾默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当初我跟你说那天是执行卧底任务，酒吧里有人吸毒，现场所有人都被干扰，信息素混杂在一起，被有心人拍下剪辑，做成了你看到的那段录像。”

　　他喉结滚动，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对不起顾言。如果不是我接下这个任务，就不会落入他们的陷阱，我们的孩子也不会……”任务结束，全队获批短暂休整几天。顾言独自回到分配给他的酒店房间，脑子里乱糟糟塞满方才车上的对话，疲惫沉沉压下来。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觉。

　　简单冲洗过后，顾言身上只穿了宽松的棉质家居长裤和薄款打底衫。刚躺到床上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言以为是客房人员送来晚餐，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顾默。

　　顾言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想要把门关上。顾默反应很快，手掌抵在门板边缘，轻轻用力挡住，侧身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默望着顾言，声音低沉：“顾言，对不起。”

　　顾言唇瓣动了动，话卡在喉咙：“可是我……”

　　“没事的。”顾默打断他，目光牢牢锁在顾言脸上，“如果你不再相信我了，没关系。但哥哥会祝你一辈子幸福，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灰暗，慢慢说起埋藏许久的往事：“有一次出任务，我差点就死在境外。昏迷前那一瞬间，我总下意识觉得你会来救我。可那次，没有。”

　　顾言的心猛地一揪，轻声开口：“可是我不太想相信你了。”

　　“那天晚上，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是我的错，对不起。”顾默低声道歉。

　　顾言垂眸，指尖攥紧衣料，声音带着自责：“我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我轻易就相信了那些录像。”

　　顾默轻轻摇头：“换作是我，我也会信。他们刻意剪辑放出那些片段，任谁看到都会动摇。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你已经看过了。”

　　安静在房间蔓延开。顾言抬眼看向顾默，长久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有了落点，轻声吐出一句：“顾默，我们复合吧。”

　　顾默的身体一震，下一瞬俯身靠近，吻落了下来。顾言没有躲闪，抬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缓缓回应这个迟了两年多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