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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体检 一千米跑完 ...

  •   一千米体测,江迟跑完就吐了。
      他其实跑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他从小体育就差,高中八百米都跑不及格,上了大学第一次体测,一千米他硬撑着跑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眼前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操场边的铁栏杆,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周围有人叫了一声,往后退。江迟扶着栏杆,吐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听见有人喊"同学你没事吧",他想说"没事",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弯腰,直起来。"
      是顾昭的声音。他刚跑完自己的组,汗都没擦,走过来扶住他:"深呼吸,慢慢来,吐完就好了。"
      江迟想挣开他的手:"我没事——"
      "你嘴唇都白了,还叫没事?"顾昭不由分说,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医务室在操场东边,我扶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顾昭说,"你腿都在抖。"
      江迟不说话了。他确实腿软,站都快站不住了。他半边身子靠在顾昭身上,被他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量了血压,又让他躺着休息,说低血糖加剧烈运动,没什么大事。顾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医生,他这样,平时该注意点什么?"
      "多吃点饭,多锻炼。"医生头也不抬,"年轻人,营养不良,还硬跑一千米,不吐才怪。"
      "营养不良"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江迟。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顾昭也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
      江迟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额头上还挂着汗,运动服领口湿了一片——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跑来照顾他了。
      "你去换衣服吧,"江迟说,"我没事了。"
      "等你缓过来再说。"顾昭说,"你歇着,我坐会儿。"
      江迟躺着,看着天花板。医务室的灯白惨惨的,他忽然想起大一军训那次——他也是这样,中暑晕倒,被人背去了医务室。那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背他上楼梯的人说了一句"抓紧",然后把他往背上颠了颠。
      他问顾昭:"军训那次……你背我的时候,我是不是特别重?"
      "你才一百来斤,"顾昭说,"哪里重。"
      "……我一百二十五。"
      "那也轻。"顾昭说,"反正我背得动。"
      江迟不说话了。他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昭。"
      "嗯?"
      "我从小到大,"江迟说,"好像没被人背过。"
      顾昭没接话。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江迟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他从小就知道,不能给人添麻烦——母亲太累,父亲靠不住,弟弟还小。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发烧了,自己捂被子睡一觉;就连高一那次跑步岔气,他也是蹲了一会儿,自己走回教室的。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哭,从来不让任何人背他。
      因为没有人,有义务背他。
      "那以后我背你。"顾昭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顾昭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江迟把脸转过去,面向墙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背过,是这个感觉。后背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颠簸的时候,会有人把他往上托一托,说"抓紧"。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靠。
      体测之后,顾昭开始每天早上跑操场。
      六点,天刚蒙蒙亮,操场上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江迟本来不跑步——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去食堂,时间卡得刚刚好。但那天早上,他出门去食堂,路过操场,听见有人喊他:
      "江迟!"
      他转过头。顾昭在跑道上,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跑过来,在江迟面前停下,喘着气:"一起跑?"
      "我不跑。"
      "跑一圈也行。"
      "我真不跑,"江迟说,"我要去食堂。"
      "那我陪你走到食堂。"顾昭说,"边走边聊,就当热身。"
      江迟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放慢脚步,跟他一起往食堂走。顾昭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腕,说:"其实跑步挺好玩的,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我不想跑。"
      "那你想干什么?"顾昭问。
      江迟想了想,说:"我想睡觉。"
      顾昭笑了。他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晨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亮堂堂的:"行,那你睡。我跑。跑完我请你吃早饭。"
      "不用你请。"
      "那就一起吃,"顾昭说,"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拼个桌。这总行了吧?"
      江迟没办法,只好说:"……嗯。"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六点,江迟的闹钟都会提前响二十分钟。他一开始不知道是自己调的——他明明记得自己把闹钟定在六点半。但后来他发现了:他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操场上的脚步声,然后鬼使神差地起床,洗脸,出门,路过操场。
      第一周,他是"顺路"。第二周,他开始站在操场边,看顾昭跑完最后一圈。第三周,他发现自己会提前十分钟到——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早起能省电费,早到食堂能抢到热乎的包子,早出门空气好。他列了一堆理由,唯独不肯承认那个最简单的——他想见他。
      顾昭永远在那里,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就笑:"来了?"
      "……顺路。"江迟说。
      "顺路好。"顾昭说,"顺路,我就不用绕了。"
      江迟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言以对。他加快了脚步,往食堂走,耳朵尖红红的。他听见顾昭在他身后喊:"你走慢点!我还没跑完!"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习惯操场边那个跑步的身影,习惯那句"来了?"。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习惯"——他的生活是打补丁的,哪块漏了补哪块。可现在,他的早晨,被一个人,稳稳地钉住了。
      十一月底,天彻底冷了。
      江迟早上路过操场,顾昭跑完最后一圈,跑过来,搓着手,嘴里呼着白气:"今天真冷。"
      "嗯。"
      "你穿得太少了。"顾昭看着他单薄的外套,皱起眉,"你那个外套,看着就不保暖。你那件羽绒服呢?"
      "……没买。"
      顾昭愣了一下,然后说:"哦。"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江迟站在操场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隐隐的疼,被他压下去了。他低着头往食堂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顾昭在身后喊:
      "江迟!"
      他回头。顾昭站在晨光里,手里举着一件外套——他自己的,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朝他扔了过来。
      "穿上!"顾昭喊,"跑完热,我穿不着!"
      那件外套落在江迟手里,还带着顾昭身上的体温。他站在原地,握着那件外套,看着顾昭转身,又跑进了晨光里。
      他把外套穿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下撸了撸,把手缩进袖子里。那件外套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暖融融的气息。
      他低着头,往食堂走。风很大,但他不冷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闻了闻。
      孙一鸣从上铺探出头:"你抱着啥呢?"
      "……衣服。"
      "谁的衣服?"
      "顾昭的。他借我穿。"
      "哟,"孙一鸣说,"班长的衣服,借你穿?你怎么不冷死算了——我是说,你俩关系挺好哈。"
      江迟没接话。他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本来想明天就还给他,可他把柜门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他决定多穿几天。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天冷,他确实没有厚外套。他穿几天,洗了再还,不算欠人情。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他不想深想。
      那天中午,江迟在食堂打了饭,坐回角落。他掏出手机——顾昭借他的那部——点开顾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外套我洗了,明天还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重新打:
      "外套很暖和。谢谢。"
      发出去。
      顾昭回得很快:"暖和就行。明天早上,操场,记得来。"
      江迟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但他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
      他想:他明天早上,会去操场的。
      他会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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