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亮了》奶七

7、手机 手机坏了，

　　江迟的手机是在一个周三彻底死掉的。
　　那天下午，他去食堂打饭，掏手机准备扫码付钱——屏幕是黑的。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闪了两下，又黑下去。再按，屏幕彻底不亮了，只从裂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像一条垂死的鱼最后的挣扎。
　　他试了三次，把手机翻过来，拍了两下，又按开机键。食堂阿姨看着他："同学，你倒是付钱啊，后面排队呢。"
　　"……不好意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他平时都用手机支付，身上只带了三块五的现金，正好够这顿饭。
　　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又掏出手机看了一遍——还是黑的。他把它放回兜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这部手机他用了三年半。高二那年，母亲在二手市场花了两百块给他买的，屏有一道裂纹，电池鼓包，充一次电撑半天。他一直说"还能用"，一直用到现在。
　　现在它死了。
　　江迟算了一笔账：修屏幕，两百五；换个最便宜的二手，三百五。他这学期存下的钱——他默默算了一遍，三百出头，那是给母亲买腰托的钱，不能动。
　　他决定先不修，也先不换。手机坏了就坏了，他还有室友，还有班级群——班级群可以借孙一鸣的手机看，反正他也没什么要紧事。唯一的麻烦是母亲：她每天晚上都要发"吃了吗"，他不能让她打不通。
　　晚上，他借孙一鸣的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手机进水了，送去修，这几天用同学手机。有事打我室友电话：13XXXXXXXXX。"
　　母亲回："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红烧肉。"——又是这个谎。他今天吃的是土豆丝，因为手机坏了，他连土豆丝都是数着米粒吃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孙一鸣。孙一鸣接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你手机真坏了？"
　　"嗯。"
　　"那你咋办？"
　　"不咋办，"江迟说，"先撑着，寒假打工换个新的。"
　　"寒假还早呢。"孙一鸣说，"你这一个多月咋过？连个微信都没有。"
　　江迟没说话。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忽然很想打开手机，看看班级群，看看那个人今天又发了什么——但他没有手机了。
　　第二天，早自习，江迟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抄笔记。他抄得很慢——没有手机，他连查单词都查不了，遇到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只能先圈出来，晚上借孙一鸣的手机查。
　　一个早上，他圈了十一个单词。他盯着那些圈，有点烦躁。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查单词是件麻烦事——他有个破手机，虽然电池不行，但查单词够用了。现在他才发现，他以前觉得"够用"的东西，其实一直在替他撑着日常。
　　上午第二节课，学习委员挨个儿通知："下午三点，大教室，选课说明会，都别迟到。"
　　"知道了。"大家都应着。
　　江迟没有应。他没法在群里回复"收到"——他没有手机。他只能等孙一鸣下课，小声问："选课说明会，几点来着？"
　　"三点，大教室。"孙一鸣看他一眼，"你咋不自己在群里看？"
　　"……手机坏了。"
　　"哦，对。"孙一鸣说，"我忘了。没事，我给你盯着，有通知我告诉你。"
　　"谢了。"
　　江迟低头，继续抄笔记。他忽然觉得，没有手机的世界，像隔了一层雾——所有消息，都只能等别人转述。他以前以为自己没什么要紧事，可现在他发现，他连"收到"两个字，都发不出去。
　　下课铃响，顾昭走过来，把一摞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到他桌边，放下一部手机。
　　江迟抬起头。
　　"我换新手机了，"顾昭说，"这部旧的，放着也是放着，你先用。"
　　"我不——"
　　"不是送你的。"顾昭打断他，"借你的。等你买了新手机再还我。反正我也用不着了，放在宿舍抽屉里落灰，还不如发挥点余热。"
　　江迟看着那部手机——八成新，屏幕完好，是他用了三年半的那个破手机没法比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他想到母亲的短信，想到自己连查单词都查不了的日子，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拿着吧，"顾昭说，"我妈从小教育我，物尽其用。再说了，你是班里的学生，万一导员有急事找你，找不到人怎么办？我这叫为班级做贡献。"
　　他说得理直气壮，江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犹豫了半天，伸手接过手机："……我用了给你钱。"
　　"行啊，"顾昭说，"一天一块，先欠着，年底结。"
　　"那你记着账。"
　　"记着呢。"顾昭笑了一下，走了。
　　江迟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那部手机。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顾昭连密码都没设。他打开通讯录，翻了一下，里面存着的号码他大多不认识，应该是顾昭自己存的。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通讯录最上面，有一个备注："江迟"。
　　名字前面，有一个星号。★
　　江迟盯着那个星号，手指停在屏幕上。星号——他知道手机通讯录里，星号是"收藏"的意思，是常用联系人。他往下翻了翻，星号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他。
　　江迟握着手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了很久。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把手机锁屏，又点亮，又锁屏。他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江迟"，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打开相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相册，他只是想看看。
　　相册里大部分是班级聚会的照片，还有一些风景照。他往下翻，翻到很久以前——一张照片停住了。
　　傍晚，雨，教学楼门廊。门廊边站着一个人，背着书包，侧身站着，望着雨幕，身姿单薄，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竿。
　　是那次下雨，他在门廊等雨的背影。朋友圈里那张被秒删的照片，顾昭把它存在了相册里。
　　江迟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翻到那条朋友圈，手指刚碰上去，照片就消失了——他以为顾昭删了。
　　原来没有删。他把它存进了相册。
　　他继续往下翻。他以为没有了——可他没有停下来。他翻到更早的地方，手指忽然停住了。
　　又一张。食堂，他端着餐盘，低头找座位。角度是从侧面拍的，他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再往前翻。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书还摊开着，阳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再往前。操场看台，他抱着书包，缩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再往前。教学楼走廊，他一个人走着，手里抱着书。
　　一张，又一张。都是他。都是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拍下来的他。有些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匆忙按下的快门；有些照片拍得很好，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个角度。
　　江迟握着手机，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在抖。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拍下他这么多照片。他以为自己是不被人注意的——他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团影子。可有人，把他看进了眼里。
　　他翻到最前面。第一张照片，是军训的。一个男生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那是他自己。中暑那天。
　　江迟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那个昏迷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起那天，他醒过来，护士说"你同学送你来的"。他烧得迷糊，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他后来一直以为，那只是顾昭"顺手"帮的忙。
　　可他存了这张照片。他连他昏迷的样子，都拍了下来。
　　江迟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中午，孙一鸣看见他拿着新手机，瞪大了眼睛："哟，换手机了？"
　　"借的。"
　　"借谁的？"
　　"……顾昭。"
　　"又是班长！"孙一鸣一拍大腿，"江迟，你老实交代，班长是不是喜欢你？"
　　"他换新手机了，旧的不用了，借我用。"江迟说，"他对谁都这样。"
　　"他对谁都这样？"孙一鸣说，"他怎么不把旧手机借我？他上周换的，换完也没跟我说啊。"
　　江迟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那碗饭他吃得食不知味。他满脑子都是相册里那张照片——他等雨的背影，站在他门廊里，站在顾昭的手机相册里。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顾昭借他的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又关上，又点亮。他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江迟"，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编辑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
　　他把顾昭的号码存了进去。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
　　"顾昭。"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
　　"★顾昭"。
　　他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鼓一样响。他想：完了，他真的完了。
　　他居然，在别人的手机里，给自己存了一个带星号的备注。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耳朵尖红得发烫。他对自己说：江迟，你清醒一点。他只是借你手机，他存你号码，是因为他是班长，他要把所有同学都存下来。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翻遍通讯录，全班四十多个人，只有两个人名字前有星号。一个是顾昭的妈妈，一个是江迟。
　　江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