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亮了》奶七

9、宿舍 孙一鸣说"

　　孙一鸣是在一个熄了灯的夜晚说出那句话的。
　　那天宿舍夜谈，话题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班长身上。下铺的王浩说顾昭人缘真好，走廊里谁见了他都打招呼；孙一鸣说废话，人家天天帮人带饭收作业查寝，人缘能不好吗；江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哎，江迟，"孙一鸣忽然喊他，"你睡了吗？"
　　"……快了。"
　　"那我跟你说个事。"孙一鸣翻了个身，面朝他的床，"你有没有觉得，班长对你，有点好？"
　　江迟的心猛地一跳。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但声音听起来还是困困的："他对谁都好。"
　　"是，他对谁都好，"孙一鸣说，"但他对你的好，跟对别人的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让我想想啊。"孙一鸣掰着指头数，"送伞，送你到楼下；食堂老给你打肉；你手机坏了，他直接把自己手机借你；你生日那天，他给你送鸡蛋牛奶，还——哦对了！"孙一鸣猛地坐起来，"你生日那天晚上，我下楼买水，看见班长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着，手里提个袋子，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我当时还纳闷，他站那儿干吗呢，后来想想——他不会是想给你送东西吧？"
　　江迟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没想到孙一鸣看见了那一幕——他以为那个夜晚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记错了吧。"他说，"他那天……是路过。"
　　"路过？大半夜的，路过便利店门口站五分钟？"孙一鸣说，"江迟，你醒醒吧，班长是不是喜欢你？"
　　"……你瞎说什么。"江迟的声音有点干，"他是班长，他关心每个同学。"
　　"是是是，他关心每个同学，"孙一鸣说，"但我就问你——他今天早上，是不是又给你送早餐了？"
　　江迟沉默了。今天早上，顾昭确实给他带了早餐——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说"跑完步顺手买的，多了"。他拒绝过，但顾昭说"你帮我吃，我吃不下了"，他就收了。
　　"那不叫喜欢，"江迟说，"那叫——他心好。"
　　"行，他心好。"孙一鸣躺回去，"那你说说，他给你送的早餐，他自己吃没吃？"
　　江迟又沉默了。他想起来，顾昭给他带的早餐，永远说"我吃不下了""买多了""顺手带的"——但他从没见过顾昭自己吃早饭。他每天跑完步，坐在食堂里，看着他吃，自己面前什么都没有。
　　孙一鸣说："行了，不说了，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宿舍安静下来。江迟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满脑子都是孙一鸣的话——"班长是不是喜欢你""他对你的好，跟对别人的好，不一样"。
　　他想起顾昭给他送伞时，半边肩膀都湿了。
　　他想起顾昭说"你才一百来斤，哪里重"。
　　他想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江迟"。
　　他想起相册里那张他在门廊等雨的背影照。
　　他想起顾昭说"以后下雨没带伞，就在门廊等我"。
　　江迟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在黑暗里。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宿舍都能听见。他想：不可能的。他只是心好。他对谁都这样。他只是心好……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
　　因为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如果他对谁都这样，那他为什么，只把他一个人存进星号里？
　　那一夜，江迟失眠了。他数羊，数到三百，又数回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是他自己的呼吸声，闷闷的。他忽然很想打开手机，看看那个"★江迟"——但他不敢。他怕看了，就更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顾昭站在操场边，喊他："江迟！"他跑过去，顾昭却不见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喊了很多声，没有人应。
　　他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出门。他走到操场边，远远地看见顾昭在跑道上，晨光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三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躲着他。但他躲着他的第一步，是确认他还在。
　　第二天开始，江迟躲着顾昭。
　　他换了个食堂——从一食堂换到三食堂，那地方远，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他换了图书馆——从四楼换到二楼角落。他换了出门时间——从六点四十改成七点二十，避开操场。
　　他甚至把顾昭借他的手机放在宿舍抽屉里，用回自己那台死掉的手机——他把旧手机送去修了，花了二百五，从给母亲买腰托的钱里挪的。他想：把手机还给他，断了这条线，就什么都结束了。
　　他也不知道"结束"什么，但他觉得，他必须躲。
　　可他发现，躲是一件很难的事。他躲他的第一天，路过操场，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他等那句"来了？"。没有人喊他。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躲他的第三天，在食堂排队打饭，听见前面有人喊"班长"，他猛地抬起头——不是顾昭，是另一个姓班的同学。他低下头，端着餐盘，坐到最角落。
　　他躲他的第五天，晚上躺下，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点开顾昭的对话框，想说"晚安"——他忽然想起来，他不能说了。他在"晚安"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哑巴。可他发现，他越躲，顾昭的影子，越往他脑子里钻。
　　第一天，顾昭没来找他。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自习，顾昭照常站在讲台上收作业，路过他这一排，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什么都没说。
　　江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握笔的手在发抖。他告诉自己：这就对了。他本来就不是对你一个人好。你躲开，他也不会在意。
　　可他发现，他并没有好过一点。他坐在三食堂的角落里吃饭，总忍不住抬头，看看门口有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他坐在图书馆二楼，听见脚步声，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他早上出门，绕过操场，听见里面的跑步声，脚步会停一下，然后加快走开。
　　他一边躲，一边找。
　　第四天晚上，江迟在便利店值夜班。他擦着货架，玻璃门外没有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修好的旧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翻到班级群。群里很热闹，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下午的篮球赛，顾昭在场上，投了个三分。江迟点开，看了三遍，又退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擦货架。擦到一半，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他抬起头——顾昭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走进来，没有看货架，直接走到收银台前，把手机放上去——就是江迟放在宿舍抽屉里、没还他的那部。
　　"你把它放抽屉里了。"顾昭说，"我路过你宿舍，看见它躺在抽屉里，就帮你拿过来了。"
　　江迟看着那部手机，又看看他："……我手机修好了。"
　　"我知道。"顾昭说，"但这部，你先留着用。你那部老古董，再坏一次，我可没第二部借你了。"
　　"我用不着了。"
　　"用不着也留着。"顾昭说，"万一用得上呢。"
　　江迟低着头，不说话。他看见顾昭的手——他的手指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搬东西时蹭的。
　　"你手怎么了？"
　　"没事，"顾昭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搬东西蹭了一下。"他顿了顿，又说，"江迟，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江迟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撒谎，想说"没有，我就是忙"。
　　但他说不出来。
　　"……我没躲你。"他说，"我就是，最近忙。"
　　"忙好啊。"顾昭说，"忙是好事。"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那我等你忙完。"
　　门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江迟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顾昭专门跑了一趟，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送到他打工的店里来。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通讯录里，那个"★江迟"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江迟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店里的老歌放完了，又从头开始放。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擦货架。
　　他擦着擦着，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想起顾昭刚才说："那你躲我，我就等你忙完。"
　　——他说的是"你躲我"。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追着要解释，他只是说：那我等你忙完。
　　江迟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低着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他拿起那部手机，解锁。屏幕上，还是那个通讯录，"★江迟"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他盯着那个星号，看了很久。他忽然想：他不删。他躲着他，可他没有删掉那个星号。
　　他也没有删。他舍不得。
　　江迟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想着顾昭说的那句话——"那我等你忙完"。
　　他想：他等不到的。他江迟，一辈子都在躲，躲习惯了，躲成自然了。他不配让人等他。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会等呢？
　　那天晚上，江迟下班，锁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到操场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操场——黑黢黢的，只有路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这里会站着一个人，跑步。
　　他走回宿舍，躺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明天，我不去操场。
　　——可他知道，他的脚，会自己往那儿走。

作者有话说

躲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