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家教 家教被放鸽 ...
-
江迟的周末是被闹钟叫醒的。周六,早上六点半。
他翻了个身,关掉手机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上铺的孙一鸣还在打呼噜,他把被子叠好,轻手轻脚地洗漱,出门。
六点五十,校门口的公交站,他等那趟七点的早班车。目的地是城东一个小区,给一个初二的孩子补数学,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块。每周两次,是他收入的大头。
这份家教是开学时托人介绍的。孩子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听说他是大学生,又看了他的高考成绩单,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她跟他说:"小江老师,我家孩子数学不好,你多费心,钱我们不会少你的。"
江迟记得那位母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洗不干净,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围裙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了。他母亲的手,也是这样的。
所以他教得很用心。他给那孩子备了专门的错题本,每周把错题整理成一张卷子,一道一道讲。孩子的成绩从四十多分,涨到了七十多分。那位母亲给他包了个红包,他没收,他说:"孩子成绩上去了,就是最好的报酬。"
一百二十块,对他来说,是半个月的饭钱。所以他从来不敢迟到,从来不敢请假。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路灯还亮着,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他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早饭他不打算吃,省一顿,一周能省二十。
八点整,他到了学生家门口。按门铃,没人应。又按,还是没人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长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八点十分,手机终于响了,是家长的电话:"小江老师啊,不好意思,孩子他外婆今天早上突然病倒了,我们一家人在医院呢,今天补课就……先不补了,你看行吗?"
"行,没事,您忙。"江迟说,"孩子功课要是有不会的,拍照发我,我微信上给他讲。"
"好好好,太麻烦你了。"
电话挂了。江迟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公交站牌上的线路他看了三遍,没有一条是回学校的——他不知道该去哪。他这趟跑了一个多小时,车费花了四块,时间花了两个小时,一分钱没赚到。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深秋的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手插进口袋里。走到一个路口,看见路边的长椅,他坐下来,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他其实没什么难过——被放鸽子这种事,他从小遇到太多,早就学会了不当回事。他只是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他的一天是按小时排满的:上午家教,下午图书馆,晚上便利店。现在上午空出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群里有人在约午饭,有人在问作业,有人在发猫的照片。他往下翻,翻到顾昭的头像——他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晨跑的路,配文"周末,跑个十公里"。
江迟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着。风越来越凉,他把腿缩了缩。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江迟?"
他抬起头。顾昭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额头上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真的跑了很久。他弯着腰,看着江迟,有点喘:"你怎么在这儿?"
江迟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周围——这是城东,离学校十公里,离顾昭的晨跑路线十万八千里。
"……你跑这么远?"
"绕路。"顾昭说,"今天状态好,多跑了会儿。"他在江迟旁边坐下,长椅发出一声轻响,"你呢?你在这儿干吗?"
江迟张了张嘴,想撒谎,说路过,说等人——可他看着顾昭的脸,忽然觉得,对着这个人撒谎,好累。
"家教。"他说,"家长临时有事,没补成。"
"哦。"顾昭说。
他没有问"那你岂不是白跑了",也没有说"那你现在干嘛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江迟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绕路?"
"嗯,"顾昭说,"跑步嘛,跑哪儿不是跑。"
"……你不会是跟着我来的吧。"
"我跟着你干吗?"顾昭说,"我又不知道你在这儿。"
江迟不说话了。他知道顾昭在撒谎——他刚才坐在这里至少有二十分钟,如果顾昭真的是"绕路",那他绕得也太巧了。但他没有拆穿他。
"你饿不饿?"顾昭忽然说。
"不饿。"
"我饿了。"顾昭站起来,"走,我请你吃早饭。"
"我不——"
"不是我请,"顾昭说,"是我一个人吃太尴尬,你陪我吃。AA,一人一半,这样你就不欠我人情了。"
江迟被他这句话堵得死死的——顾昭连"你不想欠人情"都替他想好了。
他站起来,跟着顾昭走进了路边的早餐店。
早餐店很小,热气蒸腾,老板在门口炸油条。顾昭点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然后转头看他:"你还要什么?"
"够了。"
"那再来个煎饼。"顾昭对老板说,"加两个蛋。"
"我不吃——"
"我吃。"顾昭说,"我跑十公里,能吃两桌。"
江迟不说话了。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看着顾昭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把豆腐脑推到他那一边:"这家豆腐脑是咸的,你要是不吃咸的,我让他换。"
"我吃咸的。"
"那正好。"顾昭说。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江迟吃得慢,顾昭吃得快,一碗豆腐脑三分钟见了底。他吃完就看着他吃,江迟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吗?"
"看你吃东西。"顾昭说,"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江迟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加快速度,差点噎着。顾昭赶紧把豆浆推过来:"慢点慢点,不着急——迟到的迟,不着急。"
又是这句话。江迟喝了一口豆浆,喉咙里烫烫的,心里也烫烫的。
"你每天早上,都跑十公里?"他问。
"看情况。"顾昭说,"周一到周五跑五公里,周末跑十公里。跑习惯了,不跑难受。"
"跑这么远,不累吗?"
"累啊。"顾昭说,"但跑完特别爽。大脑放空,什么都不用想。你要不要试试?"
江迟摇了摇头:"我体育不好。"
"那我带你跑。"顾昭说,"先跑一公里,慢慢来。"
"……不用了。"
"行,不勉强。"顾昭说,"不过你老不运动,身体会垮的。你上次体测跑完都吐了,我看着都心疼。"
江迟低着头,没接话。他喝了一口豆浆,忽然想:他上一次跑步,还是高一,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到一半岔气,蹲在操场边,没人管他。他蹲了很久,自己站起来,走回了教室。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他说"我带你跑"。
吃完早饭,顾昭去结账。江迟抢先一步站在收银台前,把手机掏出来:"我来。"
"说好AA。"
"AA就AA,"江迟说,"我那份我自己付。"
他扫码付了十五块——他平时一顿早饭不超过三块,今天这一顿,够他吃一周。但他付了,付得很干脆。他不想欠顾昭的,哪怕是十五块,他也要自己付清楚。
顾昭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也把手机掏出来,扫了自己的那份。
走出早餐店,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马路上,亮堂堂的。顾昭说:"你下午干嘛?"
"图书馆。"
"那正好,我也去图书馆。顺路。"
江迟看了他一眼——城东的早餐店,回学校十公里,他说"顺路"。
他低下头,没有拆穿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他们坐公交回学校。车很空,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江迟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被放鸽子的那点郁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
"江迟。"顾昭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被放鸽子了,"顾昭说,"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吗?"
"我陪你吃早饭。"顾昭说,"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鹌鹑了。"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我没被淋",想说他不是鹌鹑,想说他根本不需要人陪——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车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顾昭脸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困了。江迟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公交车颠簸的声音还响。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顾昭的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一点操心事的劲儿。江迟忽然想:他平时管那么多事,累不累?
他看过顾昭的课表——他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忙。除了上课,他要处理班务,要跑学生会,要打球,要晨跑。可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累。他永远笑着,永远精神抖擞,永远"顺手"帮所有人。
江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颗一直转的陀螺。他转得那么快,那么亮,让人忘了,他也会累。
车又拐了一个弯,江迟的头,差点磕到车窗。他赶紧坐直,余光扫到顾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江迟的心,猛地漏了一拍。他盯着顾昭的侧脸,看了三秒。他睡着了吗?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他在看他了?
他不敢确定了。
他赶紧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窗外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耳根,烫得厉害。
他忽然想:今天这个上午,是他这个月过得最好的一上午。比他赚到一百二十块,还要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居然觉得,一个没赚到钱的上午,比赚到钱的上午还要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江迟,你完了。你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