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名字 顾昭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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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发现这件事，是在一次早自习的作业收缴上。
学习委员抱着一摞作业本挨排收，收到他这排的时候，顾昭正好从讲台上下来，顺手把学习委员手里的作业本接了一半："我来帮你收。"
他走到第一排："张晓晓。""这儿。""徐凯。""这儿。"——他把每个人的作业本和名字对一遍，像在核对什么名单。收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拿起江迟的作业本，念："江迟。"
不是"江迟同学"，不是"江迟的作业"，就是两个字，念得很顺，像念过很多遍的名字。
"嗯。"江迟应了一声。
顾昭把作业本码进怀里，低头笑了一下："你字真好看。"
江迟没接话，低头翻书。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昭的背影——他走到讲台边，把作业本按学号码好，码得很整齐。
江迟低下头，把书页上那个被手指蹭花的字又看了一遍。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今天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
第二次，是体育课。
秋末的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男生凑在一起打球，女生在树荫下聊天，江迟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书包——他反正也不会打，孙一鸣硬拉他来看的。
"江迟！"
他抬头。顾昭在场上，抱着球，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帮个忙，把球扔过来。"
江迟站起来，把滚到他脚边的球捡起来，扔过去。他没用什么力，球歪了，顾昭跑了两步接住，回头冲他笑："谢了，江迟。"
又是"江迟"。
江迟坐下，心跳有点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大家的名字不都是这么叫的吗。可顾昭叫他名字的时候，总让他觉得，那两个字是被他认认真真念出来的，不是顺口溜过去的。
第三次，是在食堂。
江迟端着餐盘找角落，顾昭已经坐在他对面了——现在顾昭打饭都直接坐他对面，他已经不问了，坐得理所当然。江迟坐下来，低头扒饭，顾昭忽然说："江迟，你吃饭怎么跟数米粒似的。"
"……我吃得慢。"
"吃慢点好，"顾昭说，"不着急。迟到的迟，不着急，挺好的。"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这是开学那天说过的话。江迟也想起了。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食堂的吊扇转着，秋老虎的余威还在，江迟低头扒饭，耳根烧得厉害。
他想：这个人，怎么连重复一句话，都让他心跳成这样。
院运动会是大一上学期倒数第二周的事。
辅导员在班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江迟正在便利店里擦货架，手机震了一下，他擦完手才看。班长群里顾昭接了一句："我报了400米和4×100接力，有没有人一起来？"
江迟把消息划过去，没有报。他要去打工。
运动会当天，晴，风大。
江迟本来不想去，但孙一鸣一大早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你是咱班的人，集体活动，你不去像话吗？再说了，班长比赛，你好歹去加个油。"
"我又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孙一鸣瞪大眼睛，"班长天天给你打肉，你管这叫不认识？"
江迟被他噎住了，最后被拖到了操场。
运动会在秋天的大太阳底下开了一上午，江迟被安排在看台上看包。他抱着七八个书包，看台上人挤人，他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谁也没注意他。
四百米在下午两点半。
江迟本来在看手机，忽然听见广播："男子四百米预赛，第一组，经济系，顾昭……"
他抬起头。
顾昭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班里发的白色运动服，在做拉伸。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站得直，像操场上一棵新栽的树。
发令枪响。
江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站了起来。他看不清谁是谁，但那个白色的身影跑在最前面——第一圈，第二圈，弯道，直道。江迟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班长加油"，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顾昭冲线，第一。
看台上炸了。江迟站在原地，看着顾昭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递水，他摆摆手。江迟低下头，又坐下，装作一直在看手机。
四百米决赛在下午四点。
江迟本来应该四点去便利店换班——他跟老周说好了四点接班。但他站在看台上，看着顾昭又站上起跑线，脚步钉在原地，挪不动。
发令枪响。这一组全是各个系的强手，顾昭起跑慢了半拍，弯道被人超了，直道，直道——江迟攥紧拳头，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还是没喊出来，只在心里喊：快一点。快一点。
顾昭最后第二个冲线，没进前三。他喘得很凶，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很久没有直起身。
江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书包全放在座位上，转身往操场边的小卖部跑。他买了瓶水——他平时喝水都喝白开水，一瓶矿泉水两块五，够他吃一顿早餐。他把水攥在手里，又折回去，走到顾昭面前。
顾昭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你跑完了。"江迟把水递过去，"喝水。"
顾昭看着他手里的水，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他抹了把嘴，笑了："谢了，江迟。"
又是这两个字。江迟站在操场的风里，看着顾昭被阳光晒得发红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落在他心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你跑得挺好的。"江迟说，"第二组那个第一的，他起跑就抢了半秒。"
"你看得挺细。"顾昭说，"你还看弯道？"
江迟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看得这么细的——他明明连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都不知道。
休息区，班里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顾昭。沈嘉嘉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过来："你跑太快了，我都没跟上。"
"谢了。"顾昭接过去，转手放在一边，手里还捏着江迟那瓶矿泉水，没放。
江迟看了一眼，没说话，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热闹到半夜，全是运动会的照片。有人拍了顾昭冲线的，有人拍了班里女生合影的，有人拍了江迟蹲在角落看包的，配文"我们班最敬业的看包人"，下面一片哈哈哈。
江迟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他坐在看台角落，抱着一堆书包，头低着，像一只缩在角落的鹌鹑。他退出照片，想关掉手机，忽然看见群里又跳出一张新照片。
是顾昭发的。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四百米决赛，顾昭弯腰撑膝喘气，视角是从他身后拍的——他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手里递着一瓶水，侧身站着，头发被风吹乱，逆着光。
那是江迟自己。
照片是顾昭拍的？不——江迟想起来了，顾昭旁边站了个拿相机的学长，可能是他拍的，发给了顾昭。但照片出现在班级群里，是顾昭自己发的。
江迟看着那张照片，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
第二天早自习，顾昭坐到他旁边，翻开课本，忽然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江迟愣了一下："什么？"
"运动会那天，"顾昭说，"你站在看台上，喊我加油——哦对，你没喊。你攥着拳头，嘴在动，不出声。我看了一眼，你那时候，特别——"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认真。"
"我没——"
"还有昨天，"顾昭说，"我在群里发了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你笑了一下。"
江迟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涌上来。他确实笑了——他在黑暗中看着那张照片，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就翘起来了。
"我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有。"顾昭说，"我看见了。"
江迟把脸埋进书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听见顾昭在旁边笑，很轻。他想反驳，想解释，想说他看错了——但他知道，他昨晚确实笑了。对着手机屏幕，对着照片里那个递水的自己，他确实笑了。
早自习下课，江迟第一个冲出教室。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在那里停过。
他站在走廊的风里，听见教室里传出顾昭的声音："江迟呢？跑这么快，早自习的作业还没收。"
"他跑了，我给他收了吧。"是孙一鸣的声音。
"谢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江迟靠在墙边，听着顾昭的声音，心跳得厉害。他想：完了，好像真的躲不掉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群，找到那张照片，长按，保存。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廊的风吹过来，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他低着头快步往教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听见顾昭在里面说笑，声音很大，像一整个冬天都要被他捂热了。
江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回来了？"顾昭抬头看他，"作业我帮你交了。"
"……谢谢。"
"谢什么，"顾昭说，"顺手的。"
又是顺手的。
江迟坐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叫"江迟"的名字，从今天起，好像不再是他的了——它好像有另一个人在保管着，念着，一遍一遍，像怕忘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