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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 暴雨,门廊 ...

  •   暴雨是下午第二节课开始的。
      第一滴雨砸在教学楼门廊的台阶上时,江迟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在意。他没有伞——准确地说,他有一把伞,坏了一根伞骨,撑开的时候像一条瘸腿的狗,东倒西歪。他本来想修,后来想想,修伞骨要三块钱,新伞最便宜的四十块,他两样都舍不得,就一直搁在宿舍柜子顶上吃灰。
      他想着雨应该下不长。秋天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结果雨越下越大。下午四点下课,他站在门廊里,看着雨幕像一堵移动的墙从操场那头压过来,路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橘黄色的光。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人群一批一批地散去,打着伞的、顶着书包的、两人挤一把的,都走了。门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天彻底黑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江迟做了个决定:跑回去。他打工的便利店,晚班还要值。他不能因为一场雨旷工——旷工扣全勤,全勤一百块,够他吃半个月食堂。
      他把书包护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刚要冲出去——
      "江迟。"
      他整个人僵住了。这个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回头。
      顾昭从门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很大,大得能装下两个人。他走到江迟面前,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等雨?"
      "……嗯。"
      "走吧,"顾昭说,"顺路。"
      江迟站着没动。他看着顾昭,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伞是往他这边偏的,顾昭的右肩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不顺路。"江迟说,"你住三楼,我住六楼。"
      "那就顺到三楼,你再爬。"顾昭说,"反正你已经淋成这样了,少淋一段是一段。"
      "我没淋——"
      "你站这儿吹了一个多小时冷风了,"顾昭说,"比淋了还惨。"
      江迟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他低着头,跟着顾昭走进了雨里。
      伞很大,两个人走其实很挤。顾昭走在他左边,伞一直往他这边偏,江迟的肩膀是干的,顾昭的右半边几乎全湿了。江迟往里缩了缩,想给他让出一点空间,胳膊碰到了顾昭的胳膊,他又赶紧缩回去。
      "你往那边点。"江迟说。
      "怎么了?"
      "你湿了。"
      "我淋惯了。"顾昭说,"小时候下雨踢球,谁打伞啊。"
      江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路很短——从教学楼到宿舍楼,五分钟的路,他平时一个人走,觉得很长;今天有人陪着走,他觉得太短了,短到他还来不及想出一句得体的话,三楼就到了。
      "到了。"顾昭停在楼梯口。
      "嗯。"江迟站在台阶上,"谢谢你。"
      "谢什么。"顾昭收了伞,甩了甩水,"以后下雨没带伞,就在门廊等着,别傻站着淋。"
      "我带了伞,"江迟小声说,"坏了。"
      "坏了就修,"顾昭说,"修不好就扔了买新的。一把伞能用几年?你还能打一辈子瘸腿伞?"
      江迟没说话。他想:是啊,修不好就买新的。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一出生就有伞的人解释,有些东西坏了,他只能凑合着用,因为修和换,都要钱。
      "行了,"顾昭说,"上楼吧。明天记得把伞带下来,我看看能不能修。"
      "不用——"
      "班长说的。"顾昭打断他,"班长说,能修。走了。"
      他转身进了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迟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灯光全都暗下去,才慢慢往六楼爬。
      回到宿舍,江迟没有马上去水房。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顾昭站在宿舍楼门口,没有走。他收了伞,正站在那里,抬头往上看着——江迟猛地缩回窗户后面,心口怦怦跳。
      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敢又探出头。楼下已经没人了,只看见一个背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也没整理。
      江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你站那儿看啥呢?"孙一鸣在床上问。
      "……没什么。"江迟转身,"看雨停没停。"
      "雨早停了,"孙一鸣说,"你淋糊涂了吧。"他把手机放下,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楼下那人是谁啊?我瞧着像班长。"
      "……是他。他送伞。"
      "班长送你?他不是住三楼吗?"
      "嗯。"
      孙一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江迟,我觉着班长对你有点好。"
      江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对谁都好。"
      "那是对谁都好,"孙一鸣说,"但也没见他给别人送伞,还送到楼下。"
      江迟没接话,端着盆去了水房。水房里水声哗哗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想:孙一鸣看出来了。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敢承认。
      他刷牙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牙刷——那是他开学时买的,用了两个多月,刷毛都劈叉了。他想起顾昭在楼下说的话:"修不好就扔了买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他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张五十块的"应急钱"——那是他攒了两个月,准备给母亲买腰托的钱——抽出一张,又放回去,最后只拿了二十块。
      第二天下午,学校超市,江迟在雨伞货架前站了很久。他拿起一把最便宜的,四十块,又放下。拿起一把二十五的,看了看伞骨——细得像铁丝。他犹豫了五分钟,最后拿起那把四十块的,走到收银台。
      "这个,能修伞骨吗?"他问。
      收银员一脸茫然:"啊?修伞?超市不修伞啊。"
      "……那你们这儿有胶带吗?"
      "有。"
      江迟买了一卷透明胶带。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把柜子顶上那把瘸腿伞拿下来,用胶带一圈一圈缠在断掉的伞骨上。他缠得很仔细,像在缝补什么重要的东西。缠完了,他把伞撑开,转了转——虽然还是有点歪,但不会再东倒西歪了。
      他把伞放在床头,盯着看了很久。
      深夜,宿舍熄了灯,江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顾昭的朋友圈。
      顾昭的朋友圈很热闹,几乎每天都有新东西:食堂新出的菜,操场边的猫,图书馆门口晒太阳的银杏叶,配文永远只有一两个字。江迟一条一条往下翻,像在翻一本他不该看的日记。
      翻到最新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没有配文。傍晚,雨,教学楼门廊。构图里,门廊边站着一个人,背着书包,侧身站着,望着雨幕,身姿单薄,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竿。
      那是他自己。
      江迟握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腹有点发抖。他看了很久——那个人真的是他吗?原来在别人眼里,他站在那里等雨的样子,是这样的吗?
      他想把照片放大,看看自己当时的表情。手指刚碰到屏幕——
      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消失了。
      江迟再刷新,还是没有。他又退出,重新点进顾昭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那张照片真的没有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响。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那句话她说过很多遍,从他记事起就说过:别欠别人的。欠了,要还不起的。
      江迟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大概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江迟拿着那把伞,等在顾昭宿舍楼下。他从七点等到七点四十,才看见顾昭背着书包从楼里出来。顾昭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我?"
      "……嗯。"江迟把伞递过去,"昨天谢谢你。这个,给你。"
      顾昭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书包里。
      江迟转身就要走。
      "江迟。"
      他站住了。
      "伞我收了。"顾昭在他身后说,"那——还伞的人,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江迟没有回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擂鼓。他站了几秒,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他听见顾昭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走出老远,才敢回头——顾昭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把缠着胶带的伞,正看着他。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江迟猛地转回头,脚步更快了。他耳根烫得厉害,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在心里说:完了。
      好像躲不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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