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雪》贝贝姜

32、第 32 章 《南山

　　《南山雪》

　　第三十二章·定位

　　八月十六号，专案组的会议室重新坐满了人。白板上那面"城东"的地图又被我重新画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所有已查地点和待查区域。丙-09仓库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打了一个大叉，表示"已封存"。那下面用蓝笔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城东工业区最东端的一个新点上——李队说的那处"准备过但还没使用"的地点。

　　小杨坐在桌子左侧，面前摊开了新打印的现场图。老陈靠在窗边喝他那杯永远泡得很浓的茶。赵诚带了禁毒大队的两个同事坐在桌子另一头，一个叫周斌，三十出头，手臂上有半截露出来的旧纹身，看着像以前在部队待过；另一个叫刘悦，短发，坐姿笔直，面前摊了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李队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喝。

　　李队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开了腔："林昭回来了，专案组工作继续。先过一遍城东的新情况。"

　　小杨把现场图推到桌子中间。"城东工业区最东端，靠近市界，一栋闲置的冷冻仓库。仓库主体是两层钢结构建筑，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有一扇暗门通到一个新增的地下空间，大约三十平米，内部配置了铁制固定装置、绳索、挂钩，以及一台小型发电机。所有设备都是新的，没有使用痕迹，但设备上有一组编号，我们查过了，是三个月前从城南一家五金店采购的。那家五金店的法人是王建国。"

　　"王建国在仓库里留了'城东'两个字。"赵诚在旁边接话，"他死之前知道下一个点在城东，但还没等暗枭走完这一步就死了。这批设备是三个月前采购的，说明章远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布局了城东的节点。城南那条线被暗枭逐层拔掉之后，章远的退路在城东。他可能已经在城东等着了。"

　　老陈靠在窗边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日光灯下袅袅地飘散开来。"那个地下空间的布局跟化工厂的地窖几乎一样。暗枭清扫城南的时候熟悉了章远的每一个节点，他只需要按着同样的模式在城东找对应的位置就行了。那间冷冻仓库很可能就是章远在城东的落脚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李队把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暗枭已经扫清了城南，知道章远在城东。他也知道那个冷冻仓库的位置。他现在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就是我们跟他的时间差。你们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周斌先开了口："冷冻仓库的位置偏僻，周围五百米内没有住户，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在八百米外的一个路口，只能拍到主干道方向。冷冻仓库外围有三条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一条通向主干道，一条通向农田，一条穿过一小片树林通向一个旧砂石场。"

　　"旧砂石场？"赵诚抬了一下眉毛。

　　"对。在地图上是一个被标为废弃状态的砂石场，距离冷冻仓库大约一公里。如果徒步穿过树林，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砂石场南面有一条支路连上城东外环路，往南可以直通城东高速入口。"

　　"也就是说他有不止一条撤出去的路线。"老陈放下茶杯，"如果他要在那间仓库里解决章远，他做完之后可以从三条路中的任意一条离开，而且其中一条能直接上高速。我们如果只封住仓库本身，他可能从砂石场方向撤走。"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冷冻仓库周围的三条小路，分别用红色、蓝色、绿色标出来。红色的通往主干道，蓝色通往农田，绿色通往砂石场。如果暗枭选择从砂石场方向撤，那在冷冻仓库的围堵就必须延伸出去——在砂石场外围布置观察哨，在高速入口处安排车辆拦截。

　　"分三组。"我抬起头来说，"一组在冷冻仓库外围蹲守，不接触，只观察。二组在砂石场方向设观察哨。三组在高速入口布控。冷冻仓库里面一旦有动静，各组的响应顺序是观察—确认—合围。暗枭对地形非常熟悉，他选择走哪条路撤取决于他进仓库之前已经踩过哪条路。我们不能赌他一定走哪条，三条路都必须有人。"

　　李队点了一下头。"冻结仓库内部的情况现在掌握多少？"

　　"只知道地下一层有暗门和那个新空间。地上两层是什么情况我们还没有进入过，如果打草惊蛇，他可能会察觉。"

　　小杨在旁边举了一下手："林队，冷冻仓库的外围我已经做了无人机航拍。从高空看，仓库的屋顶有几处气窗，可能可以进入内部而不通过大门。另外地下空间可能有一条独立的排水管道通往外部，如果章远在里面，他不会只靠一条路进出。"

　　我看向小杨拍的航拍图。仓库的屋顶是浅灰色的铁皮板，分布着几排排气窗和通风口。其中靠近东南角的一个排气窗周边有轻微的反光，像是边缘的金属被经常触碰之后磨亮了一小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亮泽。那个排气窗的尺寸大约六十乘四十厘米，一个瘦一些的成年人勉强能通过。如果暗枭要从外部进入仓库而不走正门，那个排气窗是最合理的入口。

　　"这个排气窗的边缘有磨损，"我把那张图放大，指着那片微亮的金属表面，"至少被开合过两次以上。暗枭可能已经进去过那间冷冻仓库了，他的进仓路线不是正门，而是屋顶。"

　　赵诚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看着那处磨损的细节。"如果他已经进去过了，那章远可能已经不在里面了。也可能他在等章远回来。"

　　"还有一种可能，"我说，"他在章远的落脚点里留下了东西。他在清理每一条线的时候都会在现场留下标记，如果他进过那间仓库，他可能已经在那里放好了下一份指向性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

　　会议结束之后小杨留在了会议室里继续整理航拍图，周斌和刘悦在跟赵诚讨论砂石场的外围布防方案。老陈下楼去抽烟了。李队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有点用力，我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

　　"林昭，你父亲的案子还没结，但城东这个点你们先全力推进。你父亲的事，我单独盯着。"

　　"好。"

　　他走了之后我在会议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白板上那张冷冻仓库的航拍图。屋顶上那片被磨亮的金属边角在投影里反着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暗枭如果已经进去过，那他站在那个排气窗口往里面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他有没有在仓库里留下字、留下标记、留下下一步的线索？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扇气窗，像在所有那些墙上刻完字之后站定片刻一样？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裹着八月傍晚的味道。远处城东工业区的轮廓在夕阳中拉成一条深色的剪影，像是鳞次栉比的暗色巨兽伏在地平线上，静默地等待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城东。我没有靠近冷冻仓库，而是把车停在主干道外大约八百米的位置，徒步沿着农田边的小路走了一段，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面远远地看着那间仓库的轮廓。暮色正在加深，铁皮屋顶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那几个排气窗嵌在屋顶上，像是几个闭合的眼窝。仓库周围安安静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地响着。风从农田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即将收割的稻谷的气味。

　　我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看了大约半个小时。仓库的灯光始终是暗的，没有任何响动。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铁皮屋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把那些排气窗的边缘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我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停车的位置。

　　他进去过那个排气窗。也许不止一次。他沿着同一条路进入了同一个人准备的空间里，在对方还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走了一遍路线。他在收集所有可能的退路，也在清除所有可能的障碍。

　　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那个加密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收到"。我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发了出去："排气窗去过了？"

　　发送之后我等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手机屏幕吹得微微发凉。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文字。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排气窗的内侧，铁皮窗框的底部有一行用刻刀划出来的字，笔画很浅，在月光下勉强辨认得出来："进过。东西在里面。"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说他进过了，他在里面留了东西。那个东西可能是等待被拿走的信息，也可能是指向章远位置的下一步线索。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中控台上。然后发动引擎，往队里的方向开去。

　　他进过那间仓库。他留了东西。那间仓库里面有一件等着被我发现的东西。

　　明天，我要进去看看。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