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雪》贝贝姜

31、第 31 章 《南山

　　《南山雪》

　　第三十一章·交接

　　我在家待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早晨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八月中旬的雨，来得急，下得密，雨点砸在百叶窗上噼里啪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被雨水打透的泥土气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排窗叶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把一切的颜色都洗淡了，只有路灯底下那一片湿漉漉的路面微微反着灰白色的光。

　　茶几上的三明治已经放了两天，我没有碰它。小杨每天早上来一趟，在门外放一袋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包子，袋子外面画了一颗小小的笑脸。我打开门拿进来放在茶几上，没有吃，但是每天都会拿。那些袋子和纸盒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码在窗台上的空奶瓶一样。

　　第五天上午，门又响了。这次敲门的声音不一样，重一些，稳一些，间隔均匀。我站起来去开了门。

　　李队站在门口。他没穿制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橘子。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到我脚上，我没穿鞋，脚趾头光着踩在地板上。李队没有说什么，换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

　　"休息够了没有。"他问。

　　我站在门口，把门关上，走过去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够了。"

　　"够了的标准是什么？"

　　"能出门了。"

　　李队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拆开，吸管插好，放在茶几上我手边的那一侧。"先把这个喝了。你脸色不太好。"

　　那盒牛奶是温的。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奶味顺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李队看着我喝完了小半盒才开口："城东那边的现场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仓库里的物证封存好了，所有痕迹和样本都做了备份。你父亲的身份确认了，DNA比对完成之后系统里做了登记，他的失踪案——现在可以转成刑事案件了。"

　　我握着牛奶盒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李队没有看我，他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窗外落雨。

　　"专案组那边，这几天小杨和老陈顶着。城东工业区又排查出了一处地点，跟丙-09仓库的构造类似，但没有血迹和活动痕迹，像是被准备过但还没有使用过。位置在城东老工业区的最东端，接近市界。"

　　"新的？"

　　"对。地下空间的出入口已经打开了，里面的铁笼、挂钩、绳索——全是新的，没有使用痕迹。"李队转过来看着我，"有人准备了下一步的位置，但他还没有动手。可能是被你父亲的案子打乱了节奏，也可能是在等别的什么。暗枭在城东的行动，比你父亲那件事更早就在准备了。那个新空间大概是他的下一步——但他没有走完。"

　　我喝完了那盒牛奶，把空盒放在茶几上。"章远呢？"

　　"还在查。城东仓库里没有找到章远的直接痕迹。王建国的案子跟章远的资金链关联上了，但章远本人从上次调走之后就再没有以任何官方身份出现过。专案组判断他还在南城某个地方，暗枭也在找他。"

　　窗外雨还在下。李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背对着我。他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开口说："林昭，你父亲的案子我会亲自盯着。你这边——如果感觉还能继续走，就回专案组来。如果还不能，你继续休，这边不急。"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窗外的雨把百叶窗打湿了，水珠顺着窗叶的棱角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道细流。李队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身拿起茶几上那袋橘子放在我膝盖旁边的位置上："橘子记得吃。维生素。"然后他走向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那天下午雨停了。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把茶几上那些小杨留的早餐袋子和纸盒全部收拾好扔了。然后我走出门，锁好门，下楼。小区里的地面还是湿的，被雨水洗过的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光点。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片光点，光点闪闪地抖动着，像是一地碎裂的玻璃片。

　　我去了队里。办公室的门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杨正坐在我位置上对着电脑敲字。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林队。"

　　"嗯。你坐我位置干什么。"

　　"帮你写报告。你不在的时候现场资料没人整理。"他站起来让开位置，"不过你回来了，我就交班了。"

　　小杨拿了笔记本走到对面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低头继续写他的那份报告。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文件按照时间顺序码放整齐，那些照片和地图被归进对应的文件夹里，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了，连台灯的角度都被调到了我习惯的位置。我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转椅的靠背接住我后背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窗外的云正在散开，阳光大片大片地漫进来，把办公桌面照得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老陈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我的脸色。

　　"怎么样。"

　　"还行。"

　　"你爸那事，李队跟我通了气。他说后续你来不来看你。你要来就来，不来我们顶住。"

　　"来。"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那些码放整齐的文件照得边缘发亮。

　　下班之后我没有回家。我开着车去了一趟城东老工业区。太阳快落山了，把那些废弃厂房的轮廓镀成橘红色。我把车停在丙-09仓库外面，走到那扇铁皮门前面站住。门已经被警方用新锁封住了，贴了封条。我站在门前看着那些封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白色封条的一端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仓库里面那面墙还在，那些字还在，那根链条还在。它们被封在了这个铁皮壳子里，没有人会再进去打扰它们。他刻在墙上那些字，那个没写完的"昭"字第一笔，还有那句"昭昭爸爸在这儿"，都停在了那里，跟十六年的血一起被封进了这个空间里。

　　我站到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铁皮门上，把封条上的字照得清晰。我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开回市区。

　　回家之后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我把城东新发现的那处准备过的地点写在纸页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写了一行字："章远在哪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放在桌面上，石头表面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我用手碰了碰它，凉的。

　　明天回专案组。城南的线已经清了，城东的线还没走完。章远还在，暗枭还在。那面墙上刻着"昭昭爸爸在这儿"的地方已经封存了，但走到那里的人还在路上。

　　我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一面还没被发现的墙。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