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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三十章·溃烂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钝钝的,像是有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来的。敲门的人等了十几秒,又敲了敲。然后是小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被木头压平了棱角:"林队?你在里面吗?"

      我没动。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又开口了:"李队让我来看看你。你三天没去队里了,电话也不接……林队,你开门行不行,我就看你一眼,确认你没事。"

      我还是没动。坐在沙发腿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磨毛了的沙发布面。窗帘还是半拉着,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下午四点钟的光,被切割成细长的条纹铺在瓷砖地面上。地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影子,斜斜的,在沉默中慢慢移动着。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站起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上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嘴唇干了,裂了一道小口子,抿一下就有淡淡的咸味渗出来。面前的地面上放着我爸在仓库里留下的那根铁链的测量数据照片,我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大概有五十遍,直到那道弧形的磨损纹路闭上眼都能描出来。

      小杨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开了,轻微地、慢慢地走远了,像是下了楼。但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他可能在楼下抽了一根烟,或者坐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又上来了。这次他没再敲门,只是在门外靠着墙坐了下来。隔着门板,我听到他背靠着门滑下去的声音,衣料摩擦着木门表面,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隔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林队,你什么时候想开门了,我还在。"

      我没回答。但我的肩膀从沙发腿上离开了几毫米,后背从紧绷中松开了一点。就这么一点。

      那一天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长。窗外的光从浅金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灰紫,最后融成一整片暗下来的蓝灰色。百叶窗的条纹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过,一格一格地移向墙角,消失了,然后地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沉到只剩路灯照进来的那一片暖黄色光斑。门外面没有声音了。小杨大概是走了,又或者只是没有出声。

      第三天晚上,天彻底黑了之后,我从地板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几乎没有知觉了,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我扶着沙发的靠背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酸麻从脚底板沿着小腿一路蔓延上来,像被细针刺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我挪着步子走到玄关,手搭在门锁上停了很久,金属是凉的,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缝里。

      我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小杨没有走,他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坐在地上,膝盖蜷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了。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门会开。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急,膝盖磕到了墙根,但他没管,快步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

      "……林队。"

      我张了一下嘴。三天没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来的声音干哑得像铁皮刮过地面:"你怎么还没走。"

      "我值班。"他说,"值了三天班,你门口正好是个好位置。"

      小杨把我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找了烧水壶。他在厨房里翻了一阵,动静不大,轻声轻气的,像是在小心翼翼避免弄出太大的声响。水烧开了,他倒了一杯晾在茶几上,又从冰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一盒牛奶,看了看日期,还没过。他拿着那盒牛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跟水杯并排放着。然后他退后了两步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我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碰那盒牛奶。我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视线落在茶几对面那面白墙上。墙面上光秃秃的,没有照片,没有挂饰,只有被灯光照出来的一整片空荡荡的白色。小杨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林队,那天仓库的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

      我听着。

      "丙-09仓库。里面的血迹经过DNA比对,跟林崇明——你父亲——的样本吻合。血迹覆盖面积大约占整间仓库底层总面积的百分之六十,墙面的血迹分布从地面延伸至大约一米五高。时间跨度从十六年前开始,最近的一批血迹残留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内。"

      三个月内。三个月前他还在。三个月前他还在那间仓库里,在那面墙前面,在那根链条下面。他被关了十六年,三个月前他还活着,他刻了"林"字和"昭"字的第一笔。然后暗枭找到了那间仓库,他清理了王建国,清理了章远的整条线,也清理了那面墙后面的那个人。暗枭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属于那个系统里最底层的部分,一个被利用了十六年之后早就失去任何价值的人。他处理他的方式干净利落,跟处理其他人一样。

      小杨继续说:"仓库里除了你父亲的DNA,还发现了另外几个人的痕迹。一个是之前失踪保安的,另一个是刘洪的。那间仓库在章远的体系中是一个加工点——人从城南被送到城东,在那间仓库里被折磨、被取走信息,然后被运走处理掉。你父亲在那个加工点里待了十六年,作为……长期样本。"

      我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壁是温的,小杨倒的水已经放了一会儿,温度降下来了,温温的,不烫手。

      "长期样本"——他们把他关在那里十六年,拆开他、割开他、在那些新愈合的旧伤上再叠一层新的伤。十六年里他一直在被使用,被当作练习对象、被当作信息榨取来源、被当作一种不需要被替换的耗材。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失踪了,没有人找过他。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了一下。温的。

      小杨停顿了一下。他站在沙发旁边,又说:"我们还在仓库东北角的墙体夹层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刻在墙上的字。除了'林'字和'昭'字起笔之外,还有一组更早的、更深刻的字。那组字的笔画很深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反复描刻了很多遍才完成的。"

      "什么字。"

      小杨没有直接回答。他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递过来。我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面深褐色的墙,在那面墙最底层的血垢覆盖之下,有人刻了一行字。字迹因为被反复描刻而变得深陷粗糙,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全力按进墙面里的——"昭昭,爸爸在这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那行字被其他血渍覆盖了大部分,只有通过技术处理之后的照片才能看清那些笔画的全貌。"昭昭"两个字挨得很近,"爸"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弧线,像他当年在我名字里加的那个上挑的小钩。五岁那年他教我把名字写得好看,那一钩是他给我的,像我的头发梢一样往上翘。

      十六年前他刚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刻了这一行字。那时候他大概不知道这会是十六年的开端。他以为他能出去,能在某一天回到门口,蹲下来再剥一颗橘色的糖放进我嘴里。他刻了"昭昭,爸爸在这儿",刻在墙上,然后一天一天地描,描到字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描到后来那些字被新的血盖住了,描到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攥着小杨的手机蹲了下去。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片狭窄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痛了一下,但我没有站起来。我把手机放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发坐垫的边沿,那片布料粗粝地磨着额头。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涌出来,顺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沙发垫子上,洇出几个小圆点。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像一扇被风吹动的窗户,关不紧。

      小杨蹲在我旁边,伸了一下手,停在了距离我肩膀几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来。他说:"林队,李队说了,你休息多久都行。专案组那边我们先顶着。你父亲的案子已经在系统里正式立案了,所有证据都封存好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又亮了一下,自动锁屏之前那道微光从"昭昭爸爸在这儿"几个字上面滑过去,像一层水银。

      后来那晚小杨走了。他走之前在茶几上留了一盒新牛奶、一杯凉了的水、一个三明治,然后用一个空杯子压了张纸条:"明天早上还来。你不用开门。"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着一道一道的银白色条纹。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八月的夜风灌进来,温热温热的,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甜腻气味。远处南城的灯火铺展着,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锡箔纸,微微地反着光。

      我站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吹到眼睛前面挡住视线,我抬手拨了一下。窗台上的空牛奶瓶在月光里反着白亮亮的光。从第一瓶开始,九十八瓶了。我数过。

      他站在南城某一扇窗户后面看月亮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当年敲墙的那个隔间里,我父亲坐在那面墙的背面。他敲过墙的那几年,有一面墙隔着他和他不知道的人。他曾经在方旭的墙外敲过七下,在一个更深的隔间外面,林昭父亲在那面墙后面坐着一遍一遍描那个"昭"字。

      我站在阳台上,把口袋里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掏出来攥在手里。石头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硌在手心里,有一点点疼。

      我说:"爸,我在这儿。"

      风把声音卷走了。月光照着我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我在这儿了。"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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