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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二十九章·父亲

      城东老工业区比城南的规模小一些,但布局更密。厂房与厂房之间的间距狭窄,巷道像毛细血管一样交错着,有些已经被疯长的野草和堆积的废料堵塞了,有些还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我在八月七号傍晚来的,没有带任何人,没有告诉任何人。手机开成静音放在口袋里,警徽和配枪都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了,只带了一把手电和一把折叠刀。

      我在找一座仓库。王建国写的"城东"两个字,把范围缩到了这片工业区。城东分局的同事说过,三个月前有个保安失踪了,地点就在这片工业区靠里的位置。我从外围开始走,沿着野草覆盖的巷道穿行在那些沉默的铁皮建筑之间,天空中盘踞着一层厚重的灰云,把整个傍晚压成一种闷沉的青灰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朽木的气息。夏天最后的蝉鸣从墙角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快要耗尽力气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我在一片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建筑前面停了下来。那栋建筑比周围的矮一些,屋顶是石棉瓦的,多处塌陷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架。铁皮门是拉下来的,但底下有一个缺口,大约半米高,像是被人用工具撬开过又简单地挡上了。缺口边缘的金属断面是银白色的,没有锈。被撬开的时间不长。

      我蹲下来把挡着的铁皮板挪开,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里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恍恍惚惚。那盏灯挂在最里面的墙面上,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灰尘弥漫的空气显得朦胧而浑浊。地面是水泥的,但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全部是深褐色的,像是被反复浸透又晾干、浸透又晾干的某种液体。那些深褐色的区域覆盖了几乎整片地面,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旧皮革的质感,边缘像地图上的海岸线一样蜿蜒曲折。

      墙上也是。四面墙壁的下半部分都有喷射状的深色斑纹,从墙根处一直蔓延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那些斑纹的形状不规则,有的像炸开的星芒,有的像被泼洒上去的弧线,有的是一团一团的深渍,颜色从暗红到深褐到黑褐,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像墙上长了一层厚厚的垢。墙上还有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有些划痕嵌在暗色的渍迹里,线条粗粝,像是用钝器反复划拉形成的。

      空气里的气味比其他地方更重。那种甜腻的铁锈味和更深沉、更潮朽的、像是□□在封闭空间里长期存放之后慢慢发酵的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感到窒息。我站在仓库门口适应了一下那种气味,然后把手电打开了。

      光柱扫过墙面的时候,那些深褐色的纹理在光线下像是活了过来,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旧的新的,覆盖着彼此。老的血下面压着新的,新的干了之后又被更新的覆盖上去。这面墙不是一次形成的,它积累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有喷射状的,像是动脉被割断时冲出来的;有淌下来的,像是顺着身体流到地面上的;有手掌印,五指张开的那种,按在墙上然后滑下去,拖着几道指痕。那些手掌印大小不一,有的宽大,有的窄一些,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响。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是一小段白色的东西——骨片。很小,大约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焦脆,像被火烧过又冷了。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再往前走,我看到了仓库深处的那面墙。那面墙上有一个坐下来的凹痕,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面呈现出一个人体形状的轮廓——头部的圆形靠印、肩背的弧形塌陷、双腿分开的痕迹。那面墙壁表面的颜色几乎已经完全被覆盖成深褐色了,像是有人长期靠坐在那里,血渗进墙皮里,一层又一层地积攒着,在他离开之后把墙面染成了这样。那面墙的墙根处还有一片亮晶晶的地方,像是被经常摩擦之后磨出来的反光,弧形的,恰好是一个后脑勺经常蹭过的高度。

      我站在那里。手电的光照着那面墙,照着那些掌印、那些划痕、那些喷射状的血渍,照着那个人形轮廓的凹痕,在昏黄的应急灯光里像一个不曾被填满的模子。他在这里坐了多久?那些掌印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还是疼痛难忍的时候按上去的?那些喷射状的血渍是哪一天留下的,那一天他经历了什么?所有这些问题都找不到答案,但那些痕迹本身就在那里,不说话,却胜过一切言语。

      我往前走,绕着那面墙的侧面,慢慢走到墙后面的一小块隔间里。隔间的地面上有一块脏污的褥子,褥子的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有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渍迹,像是反复使用后晒干了,又反复使用。褥子上散落着几根细长的发丝,灰白色的,跟我在照片上见过的父亲的发色一样。褥子旁边有一个搪瓷缸子,缺了口的,里面有半缸子已经干涸变黑的东西,像是水的残留。墙角的锁链一端固定在水泥地上,另一端拖在地上,那些铁环上有被反复拉拽的磨损痕迹,大部分已经磨细了,在应急灯的昏光下泛着钝钝的金属光泽。

      我蹲下来,把那根铁链捡起来握在手里。铁链的表面粗糙冰冷,有些环扣已经变形了,像是被大力拉扯之后扭曲的。我把它轻轻放回了地上。

      我蹲在褥子旁边,看着那面墙、那些血、那些掌印、那根链条。我蹲了很久。应急灯在头顶发出细细的电流嗡鸣声,灯泡上的灰尘被热量炙烤出淡淡的焦味。仓库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偶有几声虫鸣从墙缝里渗进来,隔着厚厚的水泥墙变成一种闷闷的声响。

      我站起来,走向隔间更深处。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铁链挂在房间的正中央,末端是一个铁环,铁环下面吊着一副绳索。那个位置正对着墙上的坐痕。我站在铁链正下方仰头看着它,那个铁环在应急灯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轮被磨钝了的月亮。绳索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渍迹。

      我退开,让手电光扫过四周。就在绳索下方,地面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反复刻出来的,在灰尘和血渍上划开了几道缝隙。那道划痕组成一个简单而熟悉的笔画——"林"字。左边是个"木"字旁,右边是个"东"字。"木"字那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没控制住力度。那一个歪斜的"林"字划在血渍上,像是写完了之后,又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过,直到笔画变得很深很深。

      那是我爸的字。"林"字的写法,他习惯把左边的"木"字的竖画写得特别直,右边的"东"字那一捺带一个上挑的小钩。小时候他给我写名字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一钩总是翘得特别高,我说爸你写错了,他说没写错,这一钩是给你的,像你的头发梢一样往上翘。那时候我五岁,他说完这句话把我举起来放在了肩膀上,我趴在他头顶上咯咯地笑。

      五岁。他买过糖给我。记不清是什么糖了,只记得纸是蓝色的,糖是橘色的,他剥开糖纸的时候手指很大,糖纸在他手里折成小小的一个方块。他蹲下来把糖塞进我嘴里,嘴唇上沾着糖屑,他用拇指帮我擦掉了。他说"甜不甜",我含着糖使劲点头,嘴巴里全是橘子的香味。那时候他还不满三十岁,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每次笑的时候那颗痣都会跟着往上抬一点点。

      他消失的那天,他妈跟我说"你爸走了,不要我们了"。我不信,在门口坐了一整天,坐到天黑了,坐到路灯亮了,坐到我妈出来把我拎回去。第二天我又坐了一天,第三天也是。第三天下雨了,我坐在门口淋着雨,那天的糖纸还攥在我手心里,被雨水泡烂了,橘色的糖渍把手指头染黄了。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我蹲在那面墙前面,手电的光落在他刻的那个"林"字上。他在这里面被关了十六年。十六年。我今年二十七岁,他消失的时候我五岁。那根链条从他第一次被拴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十六年里他没有离开过这面墙,没有离开过这个隔间,没有离开过这间仓库。他写了我的名字,在那个名字旁边用指甲反复描了许多遍,直到笔画深得能嵌进墙面的血垢里。他写的时候手在抖,因为人已经被折磨了太久,筋腱萎缩了,手指弯不拢了,但他还是反复地描着那个"林"字,反复地描着。

      我跪下去了。膝盖落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感觉不到痛,像是身体某一层的感知系统在那瞬间关闭了。我跪在那面墙前面,额头抵着那片深褐色的墙面,墙皮上的血垢干燥粗粝,像一片片干枯的树皮贴在我的额头上。有一小块被我的额温捂热了,那股气味钻进鼻腔里,浓烈的、铁锈味的、带着腐烂边缘的甜味。我抬起额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一小片墙面被我额头蹭过之后露出了一点底色——灰白色的、被血渗透了无数次的、像旧纱布一样的颜色。

      "爸。"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不出那是我的声音。低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叫了那一声之后就没有再叫第二声了。我就跪在那里,额头重新贴回去,那面墙的粗粝触感印在额头上,像一只干枯的、不会回握的手。

      周围那么多血。墙上的、地上的、褥子上的、链条上的、绳索上的。那些血一层盖一层,旧的干了新的又覆盖上去,是每一次新的伤害留下来的印记。他把所有的血都留在了这面墙上、这个房间里,然后在我五岁那年买的糖纸烂掉之后,在这个隔间里刻下我的名字。

      "本来我不用受这些罪的。"

      这句话滑出嘴边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五岁那年我坐在门口等他回来,手里攥着糖纸淋着雨,邻居阿姨路过想把我拉进屋,我不肯。我说我爸会回来的,他答应给我买新的糖。阿姨蹲下来跟我说,你爸不要你了,别等了。我说你撒谎,我爸从来不撒谎。她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我说等到天亮。天亮了,雨停了,地上全是水洼,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那只攥着糖纸的手松开了,糖纸粘在手心里,撕下来的时候连着一点皮。

      我蹲在地上开始哭。声音很小,像被割断了喉咙之后还在挣扎的那种嘶哑,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漏风似的喘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地面的血垢上,在那层干涸的深褐色表面洇出一小圈一小圈更深色的印子,慢慢汇成几道细流,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蜿蜒着淌向远处。我攥着拳头捶了一下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指节破了皮,血沾在灰白的石屑上。但那面墙还在那里站着,沉默地、坚硬地、遍布着深褐色的旧痕,没有任何回应。

      我坐在那里,靠在墙边,后背贴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冰凉的、粗粝的、带着一种细微的颗粒感。仓库的应急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昏黄的光线照着我坐在墙根下的身体,照着我膝盖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照着我攥紧的拳头。他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同一个角度,同一面墙,同一根链条。他在这里坐了十六年。

      十六年。他看着我长大的十六年里,我一直以为他走了、不要我了、把我和我妈丢下了。他从来没离开过。他只是被关在了这里,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门的隔间里,在那些深褐色的旧渍和斑驳的伤痕之中,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刻我的名字,刻完了再描,描完了再刻,直到那面墙的角落全都是我的名字。他刻的那个"林"字旁边,有一道非常短非常浅的刻痕,大约一两毫米,像是一个没写完的"昭"字的第一笔。他只写了一个开头就没力气了,或者被打断了,或者那双被折磨了无数次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那道刻痕短短地停在墙面上,像一个没能说出口的字。

      我坐在地上坐到天亮了。应急灯的光在黎明到来之后显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无力,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旧油灯。仓库顶部的石棉瓦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灰白色的,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那片深褐色的地面照出了一道淡淡的轮廓。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荡着,无声地、慢慢地上上下下。我靠在那面墙上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从窄窄一线变成几道平行的光条,看着那些灰粒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小杨的未接来电三个,老陈的两个,李队的一个。最后一条消息是小杨发的:"林队你在哪儿?一天没消息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城东老工业区,北区第三排,标号丙-09仓库。发现现场。"发送。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是麻的,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着墙面才站稳。手心按到墙面的血垢上,那种干涩粗糙的触感传遍整只手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墙灰和干了的血渍,指节上还有昨晚捶地面留下的擦伤,表层翻起一块小小的皮,边缘露出粉红色的肉。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间仓库。看着那面墙,看着那根链条,看着地面上那个歪斜的"林"字,看着那道没写完的"昭"字的第一笔。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铁皮门的缺口。八月八号的晨光正从东边的厂房之间漏出来,把城东工业区的轮廓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塔吊和烟囱在晨光里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我脸上,晒了一整夜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

      我回了家。锁了门。窗帘没有拉上,但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在地板上铺了一排平行的条纹。我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靠着一只沙发腿,腿蜷着,后背贴着沙发布面。手机放在玄关柜上,没有拿进来,也懒得拿。这几天我不出门,不拉窗帘,不碰食物,不喝水,就这么坐在那面地板上,从白天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白天。窗外的街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路上的车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远去了又传来,像潮汐一样周而复始地涨落着。我靠在沙发腿上,看着地面上那些平行的光条纹一点一点地移动、变形、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极慢极慢的日晷。

      那面墙。那些血。那个"林"字。十六年。我以为我用了二十年从地下室走到地面上,结果他一直在另一间地下室里坐着,被链条拴着,被一遍又一遍地拆开。他刻我名字的时候,手指是好的还是坏的?最后他写"昭"字起笔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低下头,把额头搁在蜷起来的膝盖上。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午后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后颈上,暖的。

      像五岁那年他蹲下来剥糖纸时,指尖碰到我嘴角的温度。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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