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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二十八章·枭

      八月五号凌晨四点半,安河下游的河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振华仓储仓库的铁皮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铁壳伏在河岸边的平地上。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卷帘门紧闭着,那扇南墙上被铁皮钉死的小窗在雾里只露出几颗生锈的螺丝头。

      我蹲在河堤边的芦苇丛后面,望远镜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小杨趴在我旁边的地上,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准那扇南墙,每隔几分钟按一下快门,记录光线的变化。昨夜的风已经停了,河边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芦苇叶子上,积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四点半到五点,仓库没有动静。天色从墨蓝变成浅灰,雾气越来越重,把仓库的轮廓裹得模糊。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眼底酸胀得像有细沙在里面磨。小杨在旁边翻了个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膀,骨头咔了一声。我们已经在河堤上蹲了将近六个小时了,屁股底下的草已经压出了一片平实的凹陷,露水把裤子膝盖以下的位置全部浸成了深色。

      五点半,雾气散了一些。仓库东侧的铁皮墙面上有了一道新的影子,很细,像是光线从某个缝隙里透进去又反射出来。小杨压低了声音喊我:"林队,你看东侧墙根。"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那道光很短暂,像是有人迅速开合了什么,然后消失了。大约过了两秒钟,仓库北面的水泥地上有了一串脚印,从仓库北门的方向延伸到东侧墙角,然后绕到了南面。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跟着那串脚印的走向,一个穿着深色连帽外套的身影从仓库南侧走了出来,步伐很快但稳,沿着河堤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身对着我们的方向。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手提袋,提袋的底部有沉甸甸的坠感,像装着什么重物。

      那个人站在河堤上大约十秒钟,然后拎着手提袋拐上了河堤的便道,朝安河桥方向快步走了过去。他没有回头,脚步踩在河堤的杂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很快就远了,拐过杨树林的弯道之后他的身影被树冠遮住了。

      "他往安河桥去了。"小杨已经支起了身体,相机对准了他消失的方向拍了几张。"手提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身草叶和露水,"小杨,你跟着河堤那边的动静,别靠近,保持距离看他最后去了哪儿。我进仓库看一眼。"

      "一个人?"

      "你跟着他。我这边看完就撤。"

      小杨点了点头,起身猫着腰沿着河堤便道的方向跟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脚步声被河岸边的虫鸣和水声盖住了,很快就消失在杨树林的树影里。我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加快了,但落地依然很轻。八月五号的晨光刚刚开始爬上来,雾气还在河面上盘旋,仓库的铁皮顶在光线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屋顶那几块新补的铁皮反着微微的白光。

      我绕到仓库东侧,那扇南墙上封死的铁皮窗户有一块边缘的螺丝有松动的痕迹。我掏出随身带的螺丝刀拧开那几颗螺丝,动作很轻,把铁皮板取下来放在地上,从窗框里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灰尘、某种甜腻的化学味道,还有——血。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黏腻气息。我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仓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约六米,两侧堆着一些旧铁架和木箱,地面是水泥的,有一层薄薄的浮灰。

      仓库正中央放着一把铁制的折叠椅,椅子腿焊在地上的,像是被固定住了。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灰蓝色工装裤,脸上蒙着黑色面罩。他坐在那把铁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被宽面的绑带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四肢都断了,断口整齐,被重新摆放在身体的侧面,像是被拆开之后又拼了回去。大臂的切口处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痂,血不再流了,整个椅子周围的地面上是一片深褐色的、半凝固的血泊,边缘已经干涸得发黑,裂成龟甲状的纹路。他的身体靠着椅背,脸微微朝下,血顺着面罩的底部往下滴,在膝盖位置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没有立刻靠近。先用手电扫了一遍周围的地面。血泊从椅子下方呈放射状铺展开来,最远蔓延到大约两米开外,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渗下去,形成了几道不规则的纹路。脚印只有一组,从北门进来,走到椅子前面,绕了半圈,然后原路退了出去,没有多余的徘徊和犹豫。鞋码四十二左右,锯齿形鞋底纹路,跟之前在采石场和矿洞发现的印痕一致。

      我慢慢走到椅子前面蹲下来,先把那个人的面罩揭开。面罩下面的脸我认得——是王建国。振华仓储的法人登记人。他双眼紧闭着,嘴角微微发紫,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色的皮。脸色灰白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蜡黄,像是失血过度之后皮肤收缩呈现的那种质地。他脖子上的颈动脉还有极微弱极微弱的搏动,慢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丝线在水面下晃动了几下就要被溺毙了。

      他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他的四肢被整齐地切下来放在旁边,像是被精心拆卸的机器部件,每一个部件都对应着相应的位置,被摆放得整齐而对称。断口处的皮肉已经干枯发黑,骨骼的截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被锯断然后磨平过的。我伸出手指摸了摸最近的断口边缘,干枯的皮肉硬得像皮革,用指腹压下去不再有弹性。处理时间至少在几个小时以前了。

      我站了起来,又用手电重新照了一遍椅子周围的地面。血泊边缘有一块区域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在普通光线下看不太出来,但用手电筒侧着光扫的时候,能看到一片颜色更浅的印迹,像是被什么液体稀释过。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喷瓶,里面装的是鲁米诺——能让被擦洗过的血迹重新显形的试剂。我朝那片区域喷了几下,喷完关掉手电,等待反应。大约十几秒之后,地面上一片淡蓝色的荧光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莹莹的,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层冷光苔。荧光斑块蔓延成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粗粝,像是在极度疲劳或者濒死状态下用手指蘸着血写下来的。那些字因为被擦拭过,在正常光线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在鲁米诺的反应下,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是从水中浮起的沉船碎片。

      "城东。"两个字。

      我蹲在那一小片荧光前面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的笔划歪斜,但力度很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按在地面上写的。"城"字的左边一竖拖得特别长,尾端分了岔,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指已经撑不住地滑了一下。"东"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收住,划出去一条弧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他不认识王建国,王建国是章远的人。但他留了两个字:"城东。"

      城东。下一个目标在城东。他把"城东"写在血里,然后被人擦了。擦他的人以为擦干净了,但鲁米诺让那些字重新亮了起来。

      我拍完照片之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那片荧光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重新沉入黑暗里。我重新打开手电,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王建国。他在那短短几分钟里似乎又微弱地动了一下嘴唇,像要说什么,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伸手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侧面,指尖触到皮肤下面那一丝还在挣扎的搏动,极轻极弱,像一只濒死的虫子在黑暗里翻动了一下,然后归于静默。那片微小的脉搏在我指尖下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收回手,站起来,从窗户翻了出去。重新把铁皮钉上,螺丝拧紧。离开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雾气散了大半,河面上的水汽退到了岸边,贴在地面上低低地飘着。仓库在晨光里恢复了白天的模样,灰扑扑的铁皮屋顶,紧闭的卷帘门,那些被封死的窗户安安静静地嵌在墙上,像一个合上的眼睑。

      我走到河堤上的时候小杨回来了,他跑得有点喘,额头上全是汗。

      "他走到安河桥北端的桥头堡之后,把手提袋放进了桥头堡里面,然后从桥南端离开了,走得很从容。我没有跟过桥,隔着河堤拍的。"他把相机里的照片翻给我看,手提袋被放在桥头堡门口的画面在晨光里很清晰,黑色手提袋,袋口扎紧了。

      "你打电话给技术组,让他们去桥头堡取那个袋子,顺便处理一下仓库里面的现场。王建国在仓库里,人已经没了。"

      小杨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多问,低头拨电话去了。我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安河桥在晨光里露出灰白色的桥面,河水在桥底下缓缓流过,水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那座桥在纸上被写成"八号安河桥",但他真正的目标在仓库。他用安河桥引开视线,在仓库里完成了对王建国的处理,然后把手提袋放在桥头堡——也许是为了让我们以为那里才是主要现场,也许只是顺手丢掉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他是对的。"错了。"他说整个方向错了,我改过来了。但王建国还是死了,在仓库里被拆散四肢,绑在椅子上,失血而死。在他死之前,他用最后的气力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城东。"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往下游流淌。河水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波纹,被早晨的微风吹皱了,像是有人在水面上轻轻地拉开了一道又一道的丝线。

      "城东。"我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下一站在东边。南城的东边,跟城南隔着整个城区。他收拾完了城南这条线,从送饭的到刘洪、赵海明、孙秀芝、王建国——南城这一半的名单清干净了。然后他转向城东。那里还有人在等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事。王建国死之前知道了那个人的方向,在临死之前留了字。

      他留了城东,我收到了。

      我沿着河堤往回走的时候拿出了手机,打开和陈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嗯"。我打了一行字:"王建国死在振华仓库。他写了'城东'。"

      发送。我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锁了手机放回口袋里。河堤上的风大了些,把芦苇吹得弯下去又直起来。阳光已经完全升上来了,把整条安河照得亮晶晶的,河面上碎碎的光点晃动着,像散了一地的硬币。

      小杨在后面跟上来,他已经打完了电话,快步走到我旁边并排走着。"技术组四十分钟内到仓库。桥头堡那边也安排人去取了。林队,仓库里还有什么发现?"

      "椅子上的被害人叫王建国。四肢被切断了,身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枭。"

      小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我们在河堤上并排走着,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堤的草面上,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回到队里之后会议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了。老陈和赵诚分别坐在长桌两侧,市局支援的几位痕检和刑侦同事坐在后排,小杨把相机里的照片投到屏幕上——仓库内部的全景、椅子上的王建国、四肢断口特写、地面上的血泊分布、鲁米诺反应后的荧光字迹。会议室里的光线被调暗了,投影的光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张荧光字迹的照片被放大的时候,底下有人在倒吸一口凉气。

      "城东。"我站在投影旁边指着那两个字。"被害人临死之前用手蘸着自己的血写的。写完之后有人用东西擦过地面,想把它抹掉。但鲁米诺反应让它显了形。"

      老陈在暗处开口:"王建国的死亡时间?"

      "法医正在做。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失血过多,四肢切断的时间更早一些,可能在八点前后就已经完成了。他在被切断四肢之后维持了大约四到六个小时的意识,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了城东。"

      赵诚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城东的范围很大。从南城中心往东,一直到市界,包括工业区、居民区、旧城区、近郊村镇。他要把范围进一步缩小,才能知道下一个目标在哪片区域。"

      我翻出手机,打开城东的地图投影到屏幕上。"城东的主要区域划分:城东老工业区、城东新区、城东近郊村镇。老工业区那边有大量废弃厂房和仓库,布局跟城南相似。新区主要是住宅和商业区,不太符合暗枭的作案习惯。近郊村镇以农田和散落的村屋为主,适合隐秘行动。"

      老陈在后面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用手点了一下城东老工业区的位置。"暗枭的作案地点选择有几个共同特征:偏僻、废弃、有地下或半地下空间、远离主干道。城东老工业区符合这个标准。而且城南、城东、城西这些老工业区是同一批规划建设的,地下管网体系类似。"

      "那范围缩小到城东老工业区。"赵诚在旁边说,"但那里也有几十栋建筑,排查量不小。"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分三组。一组排查城东老工业区近三个月内所有异常用电记录、车辆出入记录、人员活动痕迹。二组负责地下管网图纸比对,看城东是否跟城南有同类型的地下通道体系。三组联系城东分局,调取近半年内所有失踪案和无名尸案档案,跟暗枭手法的特征做交叉比对。"

      小杨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老陈点了点头,赵诚已经在给城东分局那边打电话了。投影幕布上的城东地图还亮着,老工业区那片区域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像一个靶心,空白着,等待着下一次标记的到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又看了一眼投影上那两个字——"城东"。他在南城的最后时刻留下了这两个字,也许他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出来过的话,在临死之前的六个小时里慢慢积攒成了一个方向,用手指蘸着血写在了地面上。

      我站起来关掉了投影仪,会议室重新恢复白天的光线。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老徐。他刚抽完烟回来,手里还捏着烟盒。

      "城东那边分局的熟人我打过电话了。他们那边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一起案子没结,一个在废弃仓库值班的保安失踪了,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

      "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暗枭在城南清理南线的时候,城东那边可能已经有他的人提前踩过点了。那个保安的失踪可能跟下一件有关联。时间、地点、人员的匹配度越来越高,像拼图的一块一块被按进空位里。

      老徐走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那个对话框还停在"收到"两个字上。我锁了屏走进办公室,把王建国尸体旁边那两个字"城东"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跟之前所有的现场照片并排放着。从地窖开始到化工厂废井,从甲-03到甲-03-7,从蓄水池到采石场,从矿洞到振华仓库,最后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用血写的荧光字。

      城东。那条线还没有断。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我站在白板前把每一张照片的位置又重新调整了一遍。左手边的照片是城南的——地窖、废井、甲-03、甲-03-7、蓄水池、采石场、矿洞、振华仓库。右手边现在只有一张照片,城东——那两个在鲁米诺反应下泛起荧光的字,像一座还没建完的桥的桥头堡。

      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右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日期和一个问号。城东的拼图还没有拼上,但第一块已经在这里了。

      窗外南城的夜色又开始落下来了。街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和建筑的轮廓一条一条地勾勒出来。光晕在暮色中染成暖黄色,像是谁在城市的边缘点了一圈小小的蜡烛。那圈光从城南铺到城东,再往远处延展,照亮了他即将走到的下一个地方。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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