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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二十七章·错了

      八月四号凌晨两点,我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桌子的照片和地图。白板上那条从地窖到采石场的线已经画得密密麻麻了,箭头标注着每一个节点——地窖、化工厂废井、化工仓库丙-07、甲-03、甲-03-7、蓄水池排水口、南郊采石场、旧矿洞、安河桥。时间线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今天,每一步都有人死,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留下标记。

      烟灰缸里堆了半满,咖啡杯底剩了一小层凉了的黑褐色液体。我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上面没有新消息。这几天加密号码没有再出现过,那些照片和纸条像是被切断了源头。他在往前赶路,没有时间停下来留标记了。

      我重新坐直,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安河桥周边的地形图。桥长大约六十米,桥面宽四米,两侧是人行道,中间行车道已经被封堵了,堆着水泥墩和铁栅栏。桥头堡在桥的北端,是一栋两层的砖砌建筑,窗户被封死,门锁着。桥南端通往一片农田,再往南是安河的下游河滩。

      "八月八号,安河桥。"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会选择在桥上处理第六个人,还是桥头堡里面?或者桥下的河滩?那座桥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了无数遍。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八月八号当天需要布置的观察点——桥北树林、桥南农田、东岸河堤、西岸旧厂房。每个点至少两个人,配望远镜和对讲机。不能太近,不能暴露。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八号,安河桥",说明他不在乎我知道,或者说他知道我一定会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显示着"陈渡"两个字,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软件上收到过他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他来南边之前,发过一条"我走了"。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错了。"

      我攥着手机看了那两个字很久。错了。不是"对不起",不是"别来",不是"快走"。是"错了"。他的意思不是道歉,他的意思是我错了,我们错了,整个专案组的方向错了。那张纸条让我去安河桥,是错的。八月八号,是个幌子。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桌上那些照片和地图。安河桥的纸条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日期和地点。如果是假的——如果那是他故意放的假线索,用来让我和专案组把目光集中在安河桥,而他真正的目标在别处——那"错了"两个字就说得通了。

      他不能直接告诉我真正的方向在哪里,但他可以告诉我"错了",让我自己去重新判断。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安河桥"三个字用红笔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整个时间线。如果没有安河桥,下一个没有被标记的节点是什么?我翻回旧矿洞墙上的名单,第六行还空着。如果第六个是章远,章远会在哪里?一个三年前就调走但实际没有离开南城的人,他会在什么地方?

      城南鑫达物流背后的资金流查了一部分,有几笔钱的去向指向城南安河下游一片老旧仓储区。那些仓库大部分已经废弃了,但产权登记上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城南振华仓储服务部",法人登记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王建国名下没有其他产业,但这家仓储服务部的注册地址跟化纤厂南侧一栋独立仓库的地址重合。

      城南振华仓储。那栋仓库在安河下游,离安河桥大约一公里,不在我原来划定的安河桥核心区域里,但一公里以内,完全可以通过河滩或者河堤便道往返。

      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把那栋仓库的卫星地图调出来。那是一栋长条形的铁皮顶仓库,长约三十米,宽约十五米,周围是空地,南面临河。卫星图上能看到仓库北面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经常有车辆停靠留下的胎痕。仓库的屋顶有几处颜色不同的补丁,像是被修补过。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陈渡的对话框,那两个字还停在那里。"错了。"我打了几个字:"安河桥是错的。振华仓储?"发送。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开,他回了一个字:"嗯。"

      一个"嗯"。我猜对了。真正的目标在振华仓储,不在安河桥。那张写着"八号"的纸条把所有人的视线引到安河桥,而他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南面一公里之外的旧仓库。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穿好外套。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那堆地图和照片。我走到走廊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陈正坐在里面喝茶看手机。我敲了敲门框。

      "老陈,叫一下赵诚。我有新情况。"

      凌晨三点半,会议室重新开了灯。老陈把赵诚从禁毒大队的值班室叫了过来,小杨接到电话之后也赶回来了,老徐本来已经回家了,又折了回来。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面,面前摊着振华仓储的卫星图和产权登记信息。

      "安河桥是错的。"我开门见山,"真正的位置在安河桥南面大约一公里处的振华仓储仓库。那里跟化纤厂之间有河堤便道连接,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章远可能藏在那里,暗枭要去那里处理他。"

      赵诚看着那张卫星图,手指在仓库北面那片水泥地上点了点。"这片地面经常有车停靠。表面反射率低于周围,说明有油污渗透过。如果那地方有人长期使用,地面上会留下痕迹。"

      "八月八号是个幌子。"老陈在旁边说,"他在纸条上写了八号安河桥,把我们引过去,但真正的行动可能提前,也可能在安河桥那边的动静掩护下完成。"

      "那我们怎么安排?"小杨拿着笔记本准备记。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化纤厂到振华仓储的河堤便道。"振华仓储要布人,但化纤厂到仓库的河堤也必须盯住。如果他从化纤厂那边过去的,河堤是必经之路。老徐,你对那段河堤熟不熟?"

      老徐点了点头。"熟。安河下游那一段我年轻时候巡逻走过很多趟。河堤两侧有芦苇,夏天长起来能藏人。中间有一段塌过,后来用沙袋填了,脚感跟普通河堤不一样,走起来能感觉到地面软。"

      "好。安河桥那边我们还是要派人去,但只是表面力量。重点放在振华仓储和河堤上。小杨,你明天一早去调振华仓储的用电记录,看看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老陈,你跟赵诚那边协调,如果仓库内部需要突击进入,禁毒大队的支援最快多久能到?"

      "四十分钟。"赵诚说,"南城分局到那边最快四十分钟。"

      "有点慢。"

      "那我把突击小组调到安河桥北端待命,离振华仓储也就一公里多,步行十分钟。他们可以不暴露,但能快速机动过去。"

      "行。"

      会议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窗外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东边天际线上泛着一线极淡的金色。老徐打了个哈欠回去了,赵诚在路上给禁毒大队打了电话布置人员,老陈去跟支援组协调位置。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爬上来,照在走廊的白墙上。

      小杨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林队,你几点去振华仓储那边?"

      "下午先去看地形。白天看一次,晚上看一次。"

      "我跟你去。"

      "行。"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楼下的便利店,进去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等会儿给小杨。便利店的咖啡机吱吱响了一阵,纸杯接满之后杯壁烫手。我把盖子盖好,拿了两根吸管,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热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把胃里的凉意冲散了一些。

      天亮了。街道上的路灯刚刚熄灭,早班的公交车从拐角开过去,车灯还开着,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几个晨跑的人从街对面经过,短裤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我端着咖啡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一半,然后把另一杯放在警车的前盖上等着小杨下来。

      他出来的时候边走边扣着外套的扣子,看见我递过去一杯咖啡接住了。

      "谢谢林队。"

      "上车。"

      我们往安河下游的方向开。晨光把路面晒成浅金色,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车里的广播开着,播的是一首很老很旧的歌,调子平缓的,像是九几年的曲子。小杨捧着咖啡杯,低头在看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把振华仓储的实景图放大了一点一点地看。

      "林队,仓库的东侧有一排窗户,但是从外面看全被封死了。人如果从里面往外看,他看得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

      "所以不能靠太近。从河堤那边绕,先看外围。"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距离振华仓储大约五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路边是一片杨树林,林子后面就是河堤。我下了车,站在杨树林边缘通过树缝往仓库的方向看。那栋长条形的铁皮顶仓库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屋顶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底下的深色衬板。仓库北面的水泥地上有一片深色的油污,形状不规则,像是反复停车留下的。

      我拿出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仓库的卷帘门拉着,但底下的缝隙里看不到光。门窗全部封死,没有通风口。屋顶的修补痕迹新旧不一,有几块铁皮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浅,像是近年才换过的。那几块新铁皮的位置在屋顶中央偏东,像是屋顶曾经被开过口子又补上了。

      我把望远镜递给小杨,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屋顶补过,以前可能开过天窗或者通风口。现在封上了。"

      "有人在里面活动的时候需要通风。封上了说明最近不使用,或者是长期使用的地方有另外的通道。"

      我们沿着杨树林的边缘走了一段,绕到仓库的南面。南面临河,河堤比仓库的地面低大约两米,从河堤上能看到仓库的南墙。南墙上有几扇小窗户,被铁皮钉死了,但窗框边缘的固定螺丝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拧下来又拧上去过。

      小杨在笔记本上画了简图,标出了窗户的位置和螺丝的磨损情况。"这些窗户可以被打开,但外面看不出来。"

      "记下来。"

      回到车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车顶发烫,我开了空调,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早上看到的全部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杨在副驾驶座上把他记的简图又描了一遍,边描边在边上加备注,写得很仔细,字迹虽然快但不潦草。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喝了最后一口咖啡,纸杯空了他搁在手刹旁边。

      "林队,晚上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天黑之后,十点左右。河堤那段路没有路灯,月光如果有的话能看清路面轮廓。"

      "好。"

      车开回队里的路上,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八月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退到后面去。我开着车,咖啡的苦味还留在舌尖上。手机放在中控台旁边的格子里,屏幕朝上,那两条对话还停在那个位置。

      "错了。"

      "嗯。"

      他在那个"嗯"里确认了振华仓储,也确认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懂了,就像我知道他不会多说一样。我们之间隔着整条暗线,但那条线在某些时刻会收窄成一根丝线,只有两个人能看见它的两端。

      车停在队里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八月四号,距离他所谓的"八号"还有四天。他说错了,他把我们引开了。但我们已经在真正的方向上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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