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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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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二十六章·暗线
找到铁轨终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我们开着两辆车沿着土路一直往东南方向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在一面被爬山虎和野藤几乎完全覆盖的崖壁前停了车。老徐下车用手电扫了一圈,说:"就是这儿。"
崖壁底部有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有新鲜的凿痕,像是有人近期清理过入口。小杨拨开藤蔓往里面照了一下,洞道不深,大约五六米,末端是一个开凿出来的空间,大约二十来平米,地上散落着几块碎岩。
我看到那个旧矿洞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去,站在洞口先用强光手电扫了一遍地面。碎石和尘土上面有几组鞋印,深浅不一,最近的一组印痕边缘还清晰着,大概是昨天或者今天留下的。鞋码大约四十二,鞋底纹路是锯齿形的,跟我在采石场碎石堆边看到的那组印痕吻合。
老徐和小杨跟在我后面进了洞。手电光在石壁上扫过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面墙上的刻字。比之前那些地方的更工整,像是用硬物反复描过,笔画清晰。一共有六行:
"一。送饭的。"
"二。刘洪。"
"三。赵海明。"
"四。孙秀芝。"
"五。张建。"
"六。——"
第六行只有一个数字,名字是空白的。像是一份名单,有人把已经清理掉的人按顺序写在墙上,最后一行还空着,等着被填上。
我蹲在墙前面用手电照着那几行字。他每处理完一个人就在墙上添一行,现在添到了"五",第六行的位置空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下一个名字。洞口草丛里那个红牛罐上的"六"是一个预告——第六个已经确定了,但还没有被填上名字。空位在等着。
小杨在我身后拍完了照片,轻声说:"第一行的'送饭的'和第五行的'张建'是同一人。他写了两个名字,可能是记录不同阶段。"
"先写代号,再写本名。送饭的是他对内部的身份,张建是他对外的名字。两条记录并置在墙上,像是完成了双重确认。"
老徐站在洞口没有进来,但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林昭,这面墙上的名单是从里往外清理的。送饭的是最底层,刘洪他们三个是中间层,第六个可能更靠近核心。他在按顺序把所有人从外到内拔干净。"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六行字,前五行已经填满了,第六行空着。但空着的部分旁边有一道很轻的刮痕,像是用指甲或者笔尖划过,留下了一条极浅的弧线。我用手电侧着光看了半天,那道弧线的形状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字——"章"字的起笔。
章。第六行要填的名字,笔画里透出了第一笔的形状。章远。他在把整条线上的所有人拔干净,从最低层到最高层,拔到章远为止。送饭的——刘洪、赵海明、孙秀芝——章远。一条完整的链条,从执行者到物流管理到上层资金,他一个个地在追,在清。
那天晚上从矿洞出来之后,回到队里已经凌晨了。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李队和赵诚坐在里面,面前的烟灰缸堆了半截烟头。我把墙上的名单照片投到屏幕上,坐在下面的几个人安静地看了几秒钟。
"第六个是章远。"我说。
赵诚掐了烟,抬头看着屏幕上那行空白的"六"。"你确定?"
"墙上的刻痕起笔是'章'字。而且按照逻辑链条,送饭的执行层——刘洪的中间管理层——赵海明和孙秀芝的财务支撑——上面能连的就只有章远了。他是那条线里唯一还没被处理到的。"
老陈在旁边翻着卷宗插了一句:"章远三年前就调走了。档案显示他调去了外省,但这三年他实际上在哪儿,没人知道。"
"他在南城。"我看着那张名单照片,"他一直在。方旭、周远、六个人失踪案、甲-03-7、采石场——这些事的背后都是他。他在南城某一个地方,在等暗枭找到他。"
李队在桌沿敲了两下手指。"专案组扩大范围。所有跟章远三年前经手过的人、案子、地点,全部排查。林昭,你这组继续跟进暗枭留下的现场,不管他到哪个节点,你们都要跟上去。"
会议结束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八月特有的闷热。赵诚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了,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
"林昭,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睡得少。"
"不止。"赵诚弹了弹烟灰,"你看到那些名单、那些尸体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处理这些事的人。他在把人从外到内一层一层拔掉,像是在给自己收尾。清理完了之后,他打算干什么?"
赵诚没回答。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把院子的地面照得白白的。我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小杨把矿洞内部的全景扫描图像发给了我,我放大之后发现墙上那面名单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肉眼几乎看不清。我调高了对比度,那行字逐渐浮现出来:"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他在那面墙上写了"最后一步",意思是这条名单清完之后,他还有一件最终的事要做。那件事跟"最后一步"这四个字绑在一起。
八月三号,技术组在采石场案发现场附近的路段监控里截取到了一段新的影像。时间是七月二十八号凌晨,一辆深色货车出现在通往采石场的岔路上,前后大约三分钟的片段。画面里的货车车厢后门是开着的,能模糊看到里面放着的几个黑色塑胶袋,形状跟尸袋相似。
小杨把那段影像反复放了几遍,在第三遍的时候暂停了画面,放大车厢内部靠里的一个角落。"这里,看到了吗?车厢内壁上贴着一张贴纸,圆形的,上面有一个标识。"
我凑过去看。贴纸是蓝色的,圆形,中心是一个白色的图案。因为画面像素不高,那个图案的细节看不太清,但轮廓隐约像是一座桥。
"桥?"老徐在旁边说。
"像一座桥。或者——"我把那帧画面截下来发给技术组让他们做清晰化处理。一个小时之后处理结果发回来了,蓝色的圆形贴纸中央确实是一座桥的轮廓,桥下有几道波浪线,像是水。桥的上方有一个很小的数字,被马赛克式的像素块遮住了,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技术组的老张说那个数字可能是"7",也可能是"1"或者"4"。
那座桥让我想起什么。我翻开桌上的旧地图册,翻到南城及周边的河流与桥梁分布图。城南方向有一条河流——安河,流经城南工业区外围,在化纤厂南侧拐了一个弯。安河上有一座旧桥,叫安河桥,已经废弃了,桥面封堵,只供行人和非机动车通行。那座桥的桥头有一座老旧的桥头堡,砖砌的,外墙爬满了藤蔓。
我从地图册上抬起头来。车厢内壁上的那座桥,也许就是安河桥。如果那是他的标记地点,那就意味着他的下一个现场可能在安河桥附近。第六个在那里等着。也许不是章远在那里等着他,是他选择在那里处理第六个人。安河桥——一个足够偏僻、足够安静、足够让他做完事之后不被打扰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化纤厂。路过甲-03的时候,铁皮门的门缝里又夹了一张白纸。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八号,安河桥。"
我站在甲-03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安河桥。他选了安河桥作为下一个地点,时间定在八月八号。还有五天。
回程的路上我经过那片化工厂和化纤厂之间的旧铁轨,停下车走了一段。铁轨旁边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伸展开来盖住了一大片地面。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坐在上面过。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到青石板上刻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风化模糊了:"站在这儿能看到桥。"
我站起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远处丘陵之间露出一段灰白色的桥面,是安河桥。从这个位置能看到桥的全貌。
他在那棵槐树底下坐过,看着远处那座桥,然后决定把它作为下一个地点。也许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也许只是偶尔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八月三号晚上,我把那张写着"八号,安河桥"的纸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窗外南城的夜色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楼群灯光星星点点。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里那张灰蓝色的海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抽屉里。
五天。八月八号,安河桥。
第六个。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