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雪》贝贝姜

25、第 25 章 《南山

　　《南山雪》

　　第二十五章·拼图

　　采石场案发之后第三天，专案组成立了。

　　会议室在白楼二层最里面那间，一张长条桌围了十几把椅子，墙面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图和时间线。李队坐在长桌一端，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案卷。我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对面坐着技术组的老周和两个年轻同事，旁边是刑侦支队的搭档老陈、禁毒大队的赵诚，还有从市局调来的痕检专家徐姐和法医助理小于。

　　李队敲了敲桌面："人都到齐了。林昭，你先说。"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整理好的那页，清了清嗓子。"七月二十九号凌晨，南郊采石场发现四具尸体。三具在采石场中央的水泥台上，一具压在东南角的碎石堆下面。三具被分尸，一具完整。分尸手法一致，刀口精准，沿着关节走线，初步判断是同一个人完成的。初步确认身份：刘洪、赵海明、孙秀芝、张建。"

　　张建是送饭的本名。我昨天从户籍系统里调到的，三十二岁，南城本地人，无业，无亲属记录。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死了之后他的全名才被写进卷宗里。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这四个人都跟城南鑫达物流有关。刘洪是法人，赵海明和孙秀芝是挂名员工，张建是那辆深色货车的实际使用人。物流公司在城南工业区的一条巷子里，三年前注册。那辆深色货车出现在之前方旭被转运的路线上。"

　　老周接话："分尸使用的刀具是高强度合金材质，刃口极薄，市面上买不到，可能是定制的。切面没有锯齿状痕迹，说明刀在作业过程中没有顿刃或者磨损。"

　　"你估计用同一把刀处理了三个人之后，刀的状态怎么样？"李队问。

　　"应该还能继续用。刀的质量很好。"

　　老陈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本："采石场周边最近的可疑车辆记录调了吗？"

　　"调了。"我把一张打印纸推过去，"土路上两公里外的公共摄像头拍到过一辆深色厢式货车，时间跟死亡时间窗口吻合。但车牌号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车型跟鑫达物流名下另一辆车匹配。那辆车目前在城南另一处废弃厂区里找到了，车斗里有血迹，已经采样了。"

　　徐姐把痕检报告递给我。"血迹是混合的，至少来自三个人。跟水泥台上那三具尸体血型一致。车斗内侧发现了一根头发，棕色，长度约十五厘米，染过，跟孙秀芝的头发样本吻合。基本可以确定那辆车是用来运输的。"

　　赵诚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捏着一支烟在指间转来转去。李队转过去看他："赵队，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诚把烟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城南那片区域下面的东西，禁毒大队三年前就关注过。章远调走之后，系统里关于那片地下设施的记录几乎全被清空了。但我们在外围查过，那条地下排水干渠的网络比你们想象的大。化工仓库、化工厂、化纤厂，连成一片。那个地下空间里运行过的东西，不光是关人、藏货。还有加工。"

　　"加工？"

　　"对。你们找到的那些尸骨，有一部分是被处理过的。比如方旭，比如周远，他们的手骨上有特定的磨损痕迹，像是在固定的岗位上重复同一个动作做了一段时间。他们被关着的时候被用来干活。那些线路、管道、阀门的改造和维护，就是靠这些人完成的。"

　　"那这四个人——"我翻到刘洪的资料页，"他们是操作者还是被操作者？"

　　赵诚看了我一眼。"刘洪的三年前注册了那家物流公司，账面上一直有资金流入，来源不明。他本人没有案底，但他的电话记录里有一条三年前的加密通讯，对方号码最终追踪到境外。赵海明和孙秀芝的情况类似。张建——你们说的送饭的——他是直接执行层的人，负责把活人运进去、把死人运出来。"

　　李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来。"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三级结构：执行层张建；中间层刘洪他们；上层资金和指令来源——目前指向章远，也可能牵到境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小于在法医报告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注解，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还有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昨天在采石场东南角拍的那张"五"字照片贴上去。"昨天我在采石场碎石堆附近的沙土上发现了一个刻字，'五'。字迹是用硬物划的，深度大约一两毫米，像是用刀尖或者小石头刻的。这个数字在方旭的笔记本、地窖墙面、甲-03的纸条上都以类似的形式出现过。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可能是在标记他处理了多少人。"

　　"现在还差几个？"老陈问。

　　"不知道。"我靠着白板，"但按照他留标记的节奏，应该还有。'五'意味着还有'六'、'七'，甚至更多。如果他准备把整条线上所有跟他有过关联的人都清理掉，那我们接下来还会发现新的现场。"

　　李队敲了敲桌面："从今天起，专案组分成三组。一组跟禁毒大队那边对接地下设施的排查；二组负责采石场和物流公司的背景深挖；三组跟着林昭排查化工、化纤厂区域的外围监控。林昭，你负责三组，但也盯着一组的进度。有问题随时报。"

　　会议结束之后，老周拉住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我。"林昭，那个刻'五'的字——你发给我那张照片，我让小于做了纹路比对。跟之前在甲-03-7墙上发现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刻的。"

　　"确定？"

　　"确定。刻痕的角度和力度在显微镜下完全吻合。是同一个人用同一件工具刻的。"

　　我把这个消息收下了。暗枭在采石场刻了"五"。他说还有后面的数字。六、七、八……直到名单清零。

　　那天下午，三组的同事跟我一起去了化工仓库外围。负责监控排查的是个年轻的民警，叫小杨，去年才入队，做事很细致，拿着记录本一路走一路记。还有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老徐，在刑侦干了二十多年，对城南这一片的地形和旧厂区分布很熟。

　　"化工厂和化纤厂之间有一条老的运煤铁路，废弃十几年了。"老徐走在最前面，指着远处一条被杂草半掩的铁轨，"顺着铁轨往东能走到采石场后面的丘陵。那条路没什么人走，但车能过得去。"

　　"也就是说暗枭有不止一条路径可以往返？"

　　"至少三条。化工厂后面那条土路，铁轨沿线，还有化纤厂南侧那条穿山沟的便道。他熟悉这一片的所有路，每一条都很清楚。"

　　小杨在旁边记了下来，抬头看了看远处丘陵的轮廓。"按这个范围，南边一直到采石场外五公里，都是他能快速穿行的区域。如果他有车，可以在一夜之间往返好几个点。"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走到了铁轨与土路的交汇处。铁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枕木大部分朽烂了，只有几段还保持着形状。土路从交汇处往南延伸，消失在丘陵之间的谷地里。

　　小杨蹲下来检查了地面上的痕迹。"这边有新的车辙印，胎纹宽度跟采石场那辆深色货车匹配。但不是同一天留下的。"他指了指两道印迹之间的距离，"这一道比那一道新一些，大概相差了两三天。"

　　两三天。采石场案之后的两三天，那辆车又路过这里了。他还在动。清理完了"五"，继续往"六"走。

　　我们沿着那条土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谷地入口的时候，老徐忽然停住了。"等会儿。"他蹲下来，拨开路边一丛齐腰的野草。草丛里面露出一个空的红牛罐，很新，被踩扁了一边，铝罐表面的印刷还清晰。"昨天或者今天才扔的。"

　　小杨戴着手套把那个罐子装进证物袋里。铝罐的拉环被拉下来了，但边缘没有任何指纹残留，像是被擦干净了再扔的。但罐身底部有一行用油性笔写的很小的字："六。铁轨终点。"

　　我蹲下来看着那行字。他留下了一个数字和一个位置。六，铁轨终点。下一个人在铁轨的终点等着被处理。

　　老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铁轨终点在采石场东南方向大约四公里，那片丘陵后面有一个旧矿洞。"

　　六。我们今晚要去那个旧矿洞看一看。

　　回程的路上小杨坐在后座，一直在翻看那个红牛罐，用手机的手电照着那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老徐靠在前排座位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想事情。太阳正在西沉，把挡风玻璃前面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云彩的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我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铁轨和土路交汇的那个地方已经看不到了，被丘陵和树丛挡住了。

　　六。下一个数字在路上等着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