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74、照片 回忆章节：

　　又一天晚上。女头目坐在桌边，看着纸上的字。她写了几遍，终于不耐烦地放下笔。
　　“没意思。”

　　年轻女子抬眼。
　　“什么？”

　　“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字？”

　　她怔了下。
　　“字还有有意思的？”

　　“当然！”语气理所当然。
　　“每天写这些有什么意思？”

　　她想了片刻，问道：
　　“你叫什么？”

　　女头目警惕地看着她。
　　“干什么？套我话？”

　　她摇头。
　　“我只是问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女头目轻哼一声。
　　“别想套我话。你先说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便拿起笔。
　　“我的名字写起来有些复杂。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姓什么。”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笔锋落下。

　　女头目看了一眼。
　　“念什么？”

　　“武。”她说。

　　“武……”女头目念了一遍。

　　她看着这个字，又看了看武长缨。
　　“你的姓？”

　　“嗯。”武长缨微微颔首。

　　女头目伸手拿过笔。
　　“这个怎么写？”

　　“这个有意思？”

　　女头目没有抬头。
　　“这个比昨天那些有意思。”

　　武长缨笑了一下，握着笔。
　　“先写这一横。”笔尖轻落。

　　油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

　　平静的山寨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白天，武长缨坐在茅草屋里，替他们计算几笔杂乱的账目。外面的动静忽然变了，先是一阵阵急促的奔跑声，接着又有人喊了几句。

　　她停下笔，走向门口。守在外面的一个小土匪立刻警觉起来，冲她喊道:
　　“退回去！”

　　“我就看看，不出去。”

　　小土匪仍然挡在门前。
　　“不能看！”

　　武长缨看了眼外面。
　　“他们在做什么？”

　　小土匪看着外面，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隔壁寨子，冬天食物少。”他说得简单。

　　武长缨却明白了，看来寨子里的土匪不只要面对外面的危险，还有同样活动在这片山里的其他寨子。她没有再问，回到屋里。

　　骚乱的声音持续了几个钟头，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杂，碰撞声、呼喊声不断！
　　“有人受伤！快来帮忙！”

　　守在屋外的小土匪听见声音，明显有点待不住。他拿起锁头，准备锁门。
　　“我可以一起去！”武长缨赶忙上前。

　　“你？”他的动作停住。

　　武长缨连忙点头。
　　“我可以帮忙。”

　　小土匪皱眉。
　　“你能帮什么？”

　　武长缨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手。
　　“你可以把我绑上。”

　　小土匪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武长缨会主动提出。她接着说：
　　“我这样出去，你可以放心。”

　　小土匪看了她几秒。
　　“不用了，谅你也不敢怎么样。”

　　武长缨跟在他身后走出茅草屋，走了大约百来米，便看见几个土匪围在一起，有的扶着受伤的人，还有的在旁急切地说着什么。

　　小土匪带着她走近，有人注意到她，刚想开口，小土匪立刻说道：“她会帮忙！”

　　她走近时，几个土匪正围在一个受伤的土匪身边，他年纪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干瘦，手握一根棒子拄着地，大腿处有伤口，几个人刚才已经替他简单包扎过，可是仍然往外渗血，他们显然有些着急。

　　“让我看看。”武长缨开口。

　　几个土匪回头看她。女头目也站在人群中，众人见她没有阻止，便也没吭声。

　　武长缨蹲下来，仔细瞧了瞧伤口，轻手将纱布拆开。
　　“谁包的？”她轻声问。

　　旁边的一个土匪犹豫了一下。
　　“我。”

　　“处理的还可以。”武长缨说。

　　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是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不够。”她指了指伤口。
　　“这里需要先清理干净。现在这样包着，里面如果留了脏东西，后面会更严重。”

　　旁边的人应了一句，立刻去找水。

　　“你先找地方坐下。”武长缨让受伤的男人坐下。

　　等找来了水，她开始教他们怎么做。

　　“没有热水行吗？”一名土匪问道。

　　“水凉没关系，干净就行。”她说道。
　　“别用手碰，包一层，先按住。”

　　几个土匪按照她说的慢慢包扎。他们并非完全不懂怎么处理伤口，只是在这样的地方，很多事情只能靠过去的经验。
　　武长缨看着他们，直至包扎好。

　　“你学过？”女头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她头也没抬。

　　“上学的时候学过护士。”她说得平静。

　　女头目走近，看着她。
　　“一个读书人还学这个？”

　　“多学一点总有用的时候。”

　　武长缨又去查看了另外几个土匪的伤势，她没有嫌弃他们，也并不害怕。这些结束后，她才去水盆里洗去手上的血迹。

　　晚上，武长缨依旧来到女头目的木屋教写字，只是女头目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中。

　　武长缨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女头目，轻声问：
　　“这种……”她停顿一下，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这种械斗经常有吗？”

　　女头目抬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嫌她话多。
　　“冬天没食物的时候就会发生。”她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纸。
　　“说白了，抢来抢去到最后，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武长缨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想办法：
　　“你们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商量？”

　　女头目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商量？”她冷哼一声。
　　“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土匪会坐下来商量？”

　　武长缨没有反驳，自己确实想简单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头目声音低了些。
　　“以前……也试过几个寨子坐在一起谈，说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招惹谁。”

　　她无奈地笑了笑。
　　“结果没说几句话就谈崩了。有的寨子觉得自己吃亏，觉得别人占便宜。最后还是拿刀解决。”

　　武长缨忽然问：
　　“你这么年轻，他们为什么会听你的？”

　　女头目抬眼，正好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睛。她看了武长缨几秒，说道：
　　“你胆子真的很大。”

　　“你之前说过一次了。”武长缨很平静。

　　女头目伸手拿起桌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武长缨看着她的动作，随后从她对面站起来，走到了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让女头目当场愣住，下一秒，刀已经握紧！

　　武长缨自然察觉出她的紧张，没有躲，而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刀面。

　　女头目怕真伤了她，下意识收回，可武长缨已经顺势将刀推回了桌面。

　　“你看，我都坐过来了，也没发生什么。”武长缨。

　　女头目似乎拿她没办法。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武长缨点头。
　　“知道，所以才问你。”她侧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讲讲嘛。这里只有你我。”

　　女头目沉默了好一会，看着面前这个人，那双眼睛太过坦荡，反倒让所有伪装都失去了意义。过了片刻她开口：
　　“他们听我的……因为我救过他们。”她低头看着刀。
　　“最开始我也是这里的一员，后来出了事，活下来的人不多。”她说的很平静，仿佛那些事情已经远去。
　　“剩下的人觉得我能带他们活下去，就让我当这个首领。”

　　女头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武长缨。
　　“说说你吧。”

　　“我？”武长缨。

　　“你。你到底是来北境干什么的？”

　　木屋里安静下来。武长缨没有慌乱，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但是，女头目没有继续问。
　　“你越不说越说明有问题。”她的语气并不重。
　　“不过，你不用这么紧张。”

　　武长缨轻叹一声，刚想开口，女头目却先一步。
　　“你从被抓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像普通人。”她注视着武长缨。
　　“说话不像，做事也不像。”

　　武长缨静静地听着。

　　“可你也不是别的寨子派来的，也不像这里的军阀。你的口音也确实是外地来的。所以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武长缨低下头，抿了抿唇。片刻后，她伸手探向里怀。动作刚起，女头目的眼神立刻变了，举起刀！
　　“你要干什么？！”

　　武长缨停住动作，看了眼他手里的刀，笑了笑。
　　“别紧张，只是一张照片。”

　　女头目没有立刻放下戒备，直到她看清武长缨从里怀取出的的确是一张照片，才慢慢放回了刀。

　　“这是什么？”

　　武长缨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拿到灯下，泛黄的照片上，一个小小的孩子被人抱在怀里，只有一两岁的模样，女头目看了一会儿。

　　“这是？”

　　“我女儿。”武长缨看着照片，柔光点点，声音也不自觉轻了。

　　“她今年两岁。”她脸上浮出笑意。

　　年轻女子看着她，短暂的沉默后，随后也浅笑了一下。
　　“等雪化了，路能走了，你就走吧。”

　　武长缨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你家里有人等你。”

　　原本武长缨只是忽然想把藏在心里的那份思念告诉一个人，她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女头目又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照片。
　　“放心，我会让你活着见到你女儿。”

　　武长缨的视线久久落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