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75、钢琴 琴声缓缓流

　　武长缨看着桌上的饭菜，思绪却飘到了很久远的地方。

　　“母亲？”裴歆晏叫了她几声。

　　武长缨这才回过神。她见桌边的二人都在看着自己。

　　“母亲，是不舒服吗？”裴歆晏有些担心。

　　武长缨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她说完，目光落到宁砚身上。
　　“宁砚，最近和你师傅联系过吗？”

　　宁砚微微一怔，这是武长缨第二次问起她的师傅。
　　“通过两次电话。”
　　“但是……她让我没事不要找她，说让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武长缨听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很像她。”

　　裴歆晏有些意外，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
　　“母亲，宁砚的师傅是您在北境军时的战友？”

　　“嗯。”
　　“也不只是战友。”她看向窗外。
　　“也是……朋友。”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

　　两人用过午饭，没有急着回去。新年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些，路边挂着灯笼。裴歆晏让汽车先回去了，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一段，裴歆晏忽然开口：
　　“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

　　“没有。”宁砚摇摇头。

　　“怎么？”裴歆晏嘴角带着笑意。
　　“和我母亲一起吃饭紧张？”

　　宁砚刚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是有一点。”

　　她立刻补充。
　　“不过，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尽量不紧张。”

　　裴歆晏上次在茶楼没看出宁砚紧张，现在吃一顿午饭反倒紧张了，但她没有提那件不愉快的事。
　　“以后就好了，母亲这个人只是看起来严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形容。
　　“实际上……”

　　过了片刻，她竟有些迟疑。
　　“总之比表面上看着好相处。”

　　宁砚含着笑。
　　“你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很相信。”

　　裴歆晏轻咳一声。
　　“她毕竟是我母亲。”

　　宁砚没有继续逗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武将军……她一直一个人吗？”

　　裴歆晏点了点头。
　　“从我记事起，父亲已经过世了。印象里母亲一直都是一个人。”

　　宁砚思索片刻。
　　“我师傅也是。”

　　裴歆晏转头看她。
　　“嗯？”

　　“嗯。不过我没有问过她，以前听边防旅和她同辈的人提过，说我师傅一直一个人。”

　　“我有点好奇。”裴歆晏。

　　“什么？”

　　“你师傅抚养你，为什么不叫别的？只叫……师傅？”

　　“哦，从小是她让我这么叫的，说教我些防身的功夫。”宁砚说道。

　　“所以就一直这么叫了？”

　　“嗯。叫习惯了，她也听习惯了，突然改口会……很怪。”

　　两个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自从上次沈知秋教程昭骑马后，程昭又跟着去了几次。现在她已经可以单独驾驭了，虽然嘴上依旧不肯承认沈知秋教得好：“也就这样。”“我本来就聪明，学什么都快。”

　　学成后，程昭觉得总该表示感谢，于是在一天的军务结束后，拉着沈知秋去喝咖啡。

　　两个人坐在南岸的一家小咖啡馆里。程昭点完咖啡，问道：
　　“你吃甜品吗？”

　　沈知秋摇摇头。
　　“咖啡就够了。”

　　程昭替自己点了一份甜品。等候的时候，沈知秋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烟，烟盒刚拿出来，她动作停了一下，才想起程昭还在对面，便将烟盒收了回去。

　　程昭看见这一幕。
　　“没关系，你抽吧。”
　　沈知秋摇头。
　　“不了。”

　　程昭看了她几秒，沈知秋却只是低头翻看桌上的报纸，神色平静。

　　很快，咖啡和甜品上来了。程昭吃着蛋糕，动作忽然慢下来，过一会儿，她像是随口提起：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委员会了？”

　　“嗯。”

　　沈知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后又笑了一下。
　　“怎么？舍不得我？”

　　程昭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反驳。过了几秒，才说：
　　“才没有！”语气仍是像往日一样。

　　沈知秋看着她。
　　“我看也是，没有我在旁说你，你又自由了。”

　　程昭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头切了一小块蛋糕。
　　“那以后……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知秋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监察的时候应该会。”

　　“哦。”程昭淡淡地应下，继续吃蛋糕。

　　沈知秋想起什么，说道：
　　“你以后自己骑马的时候要当心。”

　　程昭抬起头，想从那双眼睛里找些什么，可沈知秋只是如平常一般平静。

　　“那正好。”程昭放下叉子。
　　“这杯咖啡就当给你送行。”

　　沈知秋瞄了眼桌上的咖啡。
　　“一杯咖啡？”

　　“是你只点了一杯咖啡。”

　　她看向程昭，眼底浮起笑意。
　　“一杯咖啡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你在学我上次？”程昭挑挑眉。

　　沈知秋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程昭看着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流利的反驳，今天反倒说不出口。

　　她低头拿着叉子，轻轻碰了碰盘子，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向咖啡馆的一角，那里摆着一架钢琴和一把吉他。她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回来。
　　“送你一个礼物。”

　　“嗯？”沈知秋疑惑。

　　程昭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临别的礼物。”

　　沈知秋看着程昭起身，她完全没明白程昭口中的“礼物”是什么，也不明白她此时要去做什么。

　　程昭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她只是看见了角落的钢琴。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念头从心里掠过，很轻却让她无法忽略。她忽然觉得应该留下些什么，还没等想清楚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她已经走到了吧台旁，低声和侍者说明来意。侍者笑着应下。

　　程昭回到座位旁，但没坐下，又看了眼沈知秋，沈知秋也看向她，似乎在等她解释，程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钢琴走去。随着她坐在琴凳上，咖啡馆里的人也渐渐把目光投过去。

　　她将手放在琴键上，第一个音落下时，咖啡馆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这首《致爱丽丝》旋律简单而温柔，亦如此时程昭的神情。随着指尖落下，琴声缓缓流淌，曲调中仿佛带着她的一点羞涩，一点遗憾，一点藏起来的真心。

　　沈知秋的视线从她坐下，便没有移开。程昭弹的认真，偶尔抬眼，本想看看沈知秋的反应，却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目光里，那一瞬，两人都怔了一下。

　　沈知秋仍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程昭的指尖仍落在琴键上，旋律没有断，但很快移开视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沈知秋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她重新看向琴键，耳尖微微泛红。

　　一曲终了，咖啡馆里响起零散的掌声。程昭站起来，朝众人微微点头，随后回到沈知秋面前。她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你的礼物？”沈知秋微笑地看着她。

　　“嗯，怎么样？”程昭低头切着那块已经散掉的蛋糕。

　　沈知秋短暂地凝视着她，然后又看向窗外。
　　“还可以。”

　　程昭皱眉，抬起眼。
　　“只是还可以？”

　　沈知秋低下头，眉眼间的柔和转瞬即逝，恢复平静后，抬起头。
　　“嗯。毕竟……你弹琴的时候比你骑马的时候好看。”

　　程昭怔了一下，随后瞪她。
　　“沈少将！你夸人的方式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沈知秋笑了。

　　程昭看着她，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回到官邸后，沈知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抬手将束起的头发散开，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慢慢吸了一口，烟雾散开。一支烟燃尽后，她又点了一支。烟盒里渐渐空了，她按灭最后一根后，又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上楼。

　　今天是沈知秋在海防军任职的最后一天。明日，她将正式回到委员会。军务室里，廖副官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忍不住开口：“还真有点不舍。”沈知秋抬眼看他，笑笑没说话。

　　海防军为她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仪式。沈知秋站在人群前，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说道：
　　“以后委员会若是派我来监察，你们可别觉得我是故意找麻烦。”

　　大家听出了她话里的玩笑，忍不住笑了几声。

　　“都在琴城，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希望再见面时海防军已经走得更远！”这句话正式了些。

　　掌声响起。最后，程昭作为海防军代表上前讲话。她停在台前，看向沈知秋。
　　“沈少将，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海防军的帮助和指点。海防军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也会继续改进。希望您回到委员会后，一切顺利！”

　　沈知秋轻轻点头。
　　“好。”

　　程昭退回去，周围的人都上前握手告别，沈知秋一一回应。

　　晚上，沈知秋和廖副官下楼，准备乘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单独和程昭道别，刚才离开机关楼时，也没看见程昭。她看了眼时间，还不算晚，犹豫片刻，对廖杰说：
　　“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宿舍的走廊很安静，沈知秋来到程昭的房间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她看着里面一片黑暗，有些意外。
　　“你睡了？这么早。”

　　程昭站在门边。
　　“有点累。”声音很轻。

　　沈知秋走进去，程昭仍没有开灯，屋内只有门外走廊照进来的光，勉强映出程昭半边脸。

　　程昭坐到床边，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可沈知秋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她没有追问，只是走近几步，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点调侃：
　　“也不说送送我。”

　　“下午不是送了吗？”程昭没有看她，说的是白天的欢送仪式。

　　“那也算？”沈知秋笑着。

　　程昭没有回答，沈知秋也没有继续逗她。她在程昭面前蹲下，这个距离让她终于看清程昭的表情，她刚想开口，却对上了程昭的眼睛。这一瞬间，她停住了。程昭的脸上没有带着笑意，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眸光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沈知秋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程昭想起最初认识沈知秋的时候，那时她并不喜欢这个人，觉得她太高高在上，可后来在一次次相处中发现那是一个长官的认真和职责。她不止没再讨厌沈知秋，甚至不知不觉被她吸引，不仅是军中那个沈知秋，还有那些被她偶然发现和进入的生活里的另一面。

　　她有时会想那些相处中的照顾、纵容、偶尔的玩笑是不是只属于自己？是不是只会这样关心她？是不是只会在她面前露出不同的一面？这个念头让她自己觉得混乱，她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希望沈知秋对她好不仅是因为她是海防军的一员，而是因为她是她自己。她甚至会想如果能让沈知秋偶尔对自己无奈一点，和自己多争几句，多纵容几分，好像也能证明些什么，证明她们之间确实有一点不同。可现在，这个人就要离开了。

　　那些没有想明白的情绪，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忽然都变得没有意义。程昭只是看着她，下一秒，伸手抱住了她，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知秋迟疑了一瞬，她感受到程昭靠在自己身前，也能感觉到程昭抱着她的手一点点收紧。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理智提醒她不能回应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年轻人。

　　程昭靠近她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烟草味，混着衣服上残留的清浅香气。她竟可以这样近地感受到沈知秋身上的气息。她抱着她，不愿眼前的人那么快离开。

　　沈知秋低着头，许久没有动。可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程昭。”她的声音很轻。

　　程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一点距离。程昭低着头，没有看她。
　　沈知秋站起身，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早点休息。”

　　程昭嗯了一声。她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沈知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的程昭仍坐在那里。沈知秋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关上了门，走廊里的灯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廖副官站在楼下，看见她回来，拉开车门。

　　沈知秋说：“走吧。”

　　车灯亮起，缓缓驶离海防军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