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72、北境 回忆章节：

　　中午将近，武长缨站在官邸二楼的窗前，看着门前的院落。

　　没过多久，一辆车缓缓驶入官邸前，车门打开，裴歆晏先下来，随后宁砚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手上都拿着几个礼盒，朝官邸走来。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宁砚说了句话，裴歆晏看着她笑了一下。

　　武长缨看着她们逐渐走近，脸上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女儿这样笑了。武长缨的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许久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相遇，总会让人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三十年前的北境，也是这样的冬天。
　　……
　　北境。雪夜，山路被积雪覆盖，四周被黑暗湮没。突然！一个人影穿行在黑暗中，脚步急促，积雪没过鞋面，每一步落下，都要用力将脚从积雪中拔出。她的呼吸逐渐加重，寒气随着吐息散开，身后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在那里！”

　　火光从远处的山林间出现，一支支火把穿过黑暗，映照出追赶的人影，他们沿着山路追来，越逼越近。

　　前方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正在逼近。她加快步伐，在积雪覆盖的山坡上快速移动，直到前方的道路突然断开，悬崖！
　　她停住脚步，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站在那里，已无路可逃。半晌后，火光靠近，直到明亮的火焰照亮她的脸，那是一张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

　　几个身影很快围了上来，其中两个人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她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可雪地的奔跑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再加上对方人数众多，她很快被压制住。粗糙的麻绳一圈又一圈绕过她的手腕，最后收紧。

　　她被绑着双手，却依旧站的笔直。一只举起的火把慢慢走近，想看清这个被他们抓来的年轻女人，下一秒，她抬起头，狠狠瞪向眼前的人！

　　山上的一个小寨子，几间用粗木搭成的屋子依山而建，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寨子里的空地上堆着杂乱的木材和破烂物件，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周围的几张面孔。

　　“看她的样子像个学生娃，能值几个钱？”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坐在火边烤火。

　　“我看不像。”一个瘦削的年轻女人摇了摇头。
　　“她看见我们这么多人，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管她呢。”另一个胖男人笑了一声。
　　“万一家里是有钱的主儿，咱们还能捞上一笔。”

　　几个人说完，目光都落向坐在一旁的女子，她是他们的头儿，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脸侧还留着冻伤，皮肤被寒风吹得发红。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低头拨弄着面前的火堆，听见其他人的话，她才慢慢抬起眼。
　　“先关起来。”

　　几个人安静下来。女头目站起身。
　　“待我明天好好问一问她。”语气忽然沉下来。

　　寨子里的公鸡打起了鸣，天刚亮，山间仍笼罩着一层寒气。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挂着冰凌。

　　昨晚抓来的年轻女子被关在一个茅草屋里。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门锁被打开，木门发出“嘎吱”的响动声。

　　一个饭碗被放到地上，推到年轻女子的面前。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门外照进来的光亮，让她的眼睛紧缩了几下，而后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昨夜抓她的几个土匪之一，那个女头目，看上去是和年轻女子差不多的年纪，脸上带着冻伤，眼神中尽是审视，像在观察一只猎物。

　　“吃吧。”女头目说道。
　　“没有毒。”

　　年轻女子低头看了眼碗，慢慢地下身体，将脸贴近地面，谨慎地吃了一口。

　　女头目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慢悠悠在茅草屋里走了一圈。
　　“你叫什么？”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

　　“你是干什么的？”

　　依旧沉默。

　　她停下脚步，打量着她。
　　“你家在哪？”

　　连续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女头目轻轻笑了一声。
　　“还挺有脾气。”

　　她坐到一旁的草垛上。

　　而地上的年轻女子低头吃着碗里的食物，没有抬眼。她当然想过逃出去，从昨夜被抓开始，她一路都在寻找机会，山路上没有机会，现在双手被绑进寨子，外面还有人看守，更没有机会，她只能等待。

　　年轻女子奉命来到北境。北境局势刚刚动荡，琴川军刚接手这里，军情复杂，各方势力又盘踞其中。她和几名军官组成一个小队提前进入北境，目的是确认道路、寻找驻地、联系已经潜入的游击部队。一路上他们需要避开沿途的混乱，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入北境。他们经过了多个关口，这些地方都被地方势力控制，混杂着土匪、流氓，还有邻国特务。途中他们的车出了故障，几个人只能弃车徒步前行。后来经过那片山路时，遇上了这伙人，混乱中同行的同僚被冲散，她落了单。

　　最终被抓到了这里，她不能开口，因为她只有一个联络站的地址，那个地址关系到同行几人的安全。

　　女头目注视着她许久，忽然说：
　　“不说？”她将年轻女子的饭碗推走。

　　年轻女子终于抬眼，但仍没有回答。

　　女头目却笑了，走到门口。
　　“我有的是时间问你。”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被关在茅草屋里。最开始没人给她送饭，她能听见屋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却没有人打开那扇门。
　　到了第三天，门外终于传来响动。

　　一个饭碗被放到她面前。
　　“吃吧。”送饭的人说了一句。
　　“别真死了。”

　　门很快被锁上。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食物，这些人嘴上凶狠，却没有真的想让她死。

　　之后几天送来的饭越来越规律，分量只够维持生命。年轻女子坐在地上思忖着，这些人抓她最大的目的应该是钱，可是，她也听说过，有的土匪先绑人索财，等钱拿到手，再把人处理掉。她无法确定眼前这些人是不是这样，她必须想办法，至少先离开这个茅草屋！

　　吃完当天送来的饭，她走到茅草屋门前，敲响了门……

　　很快，年轻女子被带到了寨子中央的一间木屋，屋子里生着火，几个土匪坐在一起，桌上放着碗和刀。

　　带路的土匪，忽然在身后推了她一下！她踉跄几步站定了。她扫视了眼周围，那天给她送饭的女头目坐在一个高台上，正看着她。

　　“肯说了？”

　　“你们抓我是为了钱？”年轻女子抬头看着女头目。

　　“还能为了什么？”女头目挑了挑眉。
　　她噗嗤笑了一下。
　　“难道还是为了抓你回来当压寨夫人？”

　　旁边的几个土匪立刻笑起来。
　　“老大，这姑娘可看不上咱们吧！”
　　“看她细皮嫩肉的，估计是哪家的小姐。”
　　“对！说不定家里真有钱。”

　　女头目敛起笑容。
　　“看你的样子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我也不想难为你，识相一点！把该说的说了。”她眼缝微微一收。

　　年轻女子过了一会儿，开口道：
　　“说什么？”

　　女头目有些不耐烦。
　　“当然是你家在哪！”

　　“我来北境省亲，家在外地。”

　　女头目似笑非笑地撇来一眼。
　　“这个时候来北境？你当我是傻子？”

　　“真的！”年轻女子的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这里有亲戚重病，我和家里几个同辈过来探望。不过我第一次来，不知道亲戚具体住在哪里。”

　　女头目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你自己都不知道地址，就敢来？你觉得我们有时间听你在这里编故事？”

　　她说完，木屋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女头目的耐心随着时间渐渐消失，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刀，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她握着刀，慢慢走到年轻女子面前，随后，用刀面在她脸上拍了一下。
　　“姑娘，我劝你想清楚。”

　　年轻女子没有躲避，女头目靠近了些。
　　“这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你一直不说对你没什么好处。”刀面再次触碰她的脸。
　　“说出来，大家都省事。”

　　年轻女子从茅草屋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一点，什么都不说显然无法让这些人放松警惕，可联络站的位置她决不能透露，否则，那里的每个人都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陷入危险。为今之计，她只能先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距离联络站不远，却足够让这些土匪相信的答案。她背过北境的地图，记得沿途的每一处道路和村镇。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地址。
　　“巨石岭下的福安客栈，我们和亲戚约好在那里碰面。”

　　话落，屋内几个人的神色变了变，胡子拉碴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没骗我们？”

　　年轻女子心想：这个地址真实存在，她确定自己没有说错，可几个人的反应让她心里略过一丝疑惑。难道自己刚才的话里露出了什么破绽？

　　“是真的！”语气干脆。

　　女头目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找出一丝破绽，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们到了那里没有见到人。”
　　她贴近她的耳侧。
　　“后果你应该清楚。”带着几分威胁。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可女头目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忽然笑了出来。
　　“不过……”女头目退后几步。
　　“就算是真的，你也回不去了。”

　　年轻女子怔住。
　　“为什么？”

　　女头目瞥了瞥她。
　　“你说的地方几天前就已经封了。”

　　年轻女子皱了下眉。
　　“封了？”

　　“暴雪。”女头目说道。
　　“那边的山路已经过不去了。”

　　“那……应该不止一条路。”

　　她话音落下，几个土匪看向她。女头目说道：
　　“确实有别的路，不过那些小路我们去不了。”

　　年轻女子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她想到了什么。
　　“因为有你们的对头？”

　　这句话让几个土匪瞬间惊了一下。

　　女头目再次打量着她，原本以为这个被抓来的年轻女子有点特别，胆子大、嘴也硬。可现在她发现这个姑娘还有点聪明。她回到了高台上，半笑半认真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女子心里一顿，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是你们自己说去不了。你们又是土匪，手里还有刀。”她故意看向桌上刀。
　　“这种地方，能让你们不敢走的路，除了你们的对头，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几个土匪互相看了一眼，女头目没有否认，她慢慢说道：
　　“不错，那条小路必须穿过山林。山里有我们的人，也有他们的，我们有积怨，平时遇上都要避开，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候。”

　　“老大，跟她说那么多干吗？万一是别的寨子派来的！”

　　女头目冷哼一声。
　　“她？我还没见过哪个土匪是她这幅模样！”

　　女头目不是没猜测过她的身份，她穿的衣服虽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也没带金银首饰，可是她言谈举止都能看出是读过书的，总之，和他们那群人绝对扯不上干系。

　　“所以，我们不会为了一个你，冒险走那条路。”女头目接着说。
　　“只能等雪化。等到开春，再去你说的地方。”

　　“开春？”她反问。
　　“那我的亲戚……他们一定会以为我出事了！”

　　女头目往椅子后靠了靠。
　　“那也没办法，北境这种地方，失踪几个人很正常。”

　　她说完，朝下面的人示意。
　　“先把她关回去。”

　　两个喽啰土匪上前，年轻女子没有挣扎，她知道眼下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还好这里的人暂时没有杀她的打算，不过她想离开也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