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45、旧情敌 “今晚，可

　　琴城，夜晚的海防军。驻地的灯火一路沿伸，远处的海面隐没在黑暗里，只能听见阵阵潮声。

　　这是一次常规的夜间巡防演练。程昭站在指挥位置，看着手中的记录本。她已经连续几日亲自跟进训练，没有像过去一样把琐碎事务交给下属，也没有提前离开。这让海防军的军官倒有些不适应。

　　“报告！”通讯兵走过来。
　　“第二巡查组已经到达预定位置。”

　　程昭点头。
　　“继续！”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提醒他们注意海风变化，靠近东侧区域时保持间距。”
　　“是！”通讯兵应声离开。

　　沈知秋站在后面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本，偶尔低头记几笔。

　　程昭看见她的动作。
　　“沈少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不对？”

　　沈知秋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在记录。”

　　沈知秋看了眼手里的本子。
　　“我平时也这样。”

　　程昭想了一下。
　　“也是。”她说完，转回去继续看训练情况。

　　演练进行到一半时，情况出现了一点变化。负责外围警戒的第一小组由于临时调整了路线，讯号突然中断。这在正常情况下并不算严重，但夜间天气变化莫测，通讯范围可能受到影响。几次呼叫都没有回应。
　　“第一组还没有联系上？”程昭问。

　　通讯兵摇头。
　　“刚才尝试过两次，没有回应。”

　　程昭看向地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迅速拿起笔，在地图上比划一下。
　　“如果他们按照备用路线回来……”话说到一半她停住。她发现一个问题，备用路线虽然可以返回，但那片区域夜间视野不佳，如果没有提前确认方向很容易延误。

　　现在已经比计划晚了几分钟。程昭立刻下令。
　　“联系附近观察点，让他们……”她忽然发现手边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备用方案。
　　她愣了一下，那是沈知秋准备的。上面不仅标出了第一组可能出现的位置，还附了两套应对措施，甚至连通讯中断后的替代联络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程昭看了几秒，忽然看见沈知秋已经走了过来。
　　“按照第二方案处理。”沈知秋语气平静。
　　“如果十分钟内恢复联系，让他们原地等待指令。如果超过十分钟，让附近小组接应。”

　　程昭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两天。”沈知秋回答。
　　“夜间训练情况变化比白天多，多准备几种方案才能有备无患。”

　　程昭仔细地看着这份方案。
　　“你觉得我会遇到这个？”

　　沈知秋微微抬眼。
　　“我觉得任何人都会遇到，包括你。”

　　程昭没再问。她原本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做得够认真，可这一刻，她才明白认真不代表不会犯错。十几分钟后，第一组恢复通讯，只是因为设备临时故障，并没有发生意外。

　　训练结束。程昭犹豫了一会儿。
　　“沈少将。”

　　“嗯？”

　　“刚才的错误，你没有说我。”

　　沈知秋抬头。
　　“说你什么？”

　　“疏漏。”

　　沈知秋想了想。
　　“那不是疏漏。”

　　“不是？”程昭有些惊讶。

　　“你发现了问题。”沈知秋合上记录本。
　　“也及时调整了。如果你明知道有问题却不处理，那才是态度问题。”

　　程昭凝视了她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难道不是因为沈知秋变了？难道是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沈少将。”她低声问。
　　“你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沈知秋已经说过这不是疏漏，她不知道程昭今晚为什么这么纠结此事。

　　“没什么。”程昭没有解释。

　　沈知秋也没有追问，她边走出指挥所边说。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程昭没有离开，她把今晚的演练在记录本上又复盘了一遍。

　　程昭的变化很明显。沈知秋刚来海防军时，她看到复杂的文件时，第一句话通常是“交给沈少将看吧。”如今，她会先自己处理。有些地方拿不准才会带着文件去询问。
　　“沈少将。这里我重新核了一遍，还有一个地方想确认。”

　　沈知秋接过文件。
　　“这里的判断没问题。”

　　“明白。”程昭点头。
　　说完便拿着文件离开。不再抱怨，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试图把事情推出去。

　　沈知秋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有一次程昭把整理好的资料送过来，她看了一会儿，问道：
　　“程少校。”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程昭一愣。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

　　程昭想了一下。
　　“我以前是不是有点过分？”

　　沈知秋用诧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更加确信她真的有什么事情，没有回答。

　　程昭继续说道：
　　“很多事情明明是我的职责，却总想着让你处理。”

　　沈知秋低头翻过一页文件。
　　“你知道就好。”
　　“……”程昭。

　　沈知秋虽然不明白程昭为什么突然转变，不过她也没精力细想，只要程昭将事情做好就够了。

　　西洲访问进入第三日。今天的安排是参观一所西洲著名的军事院校。学院坐落在城郊，宽阔的道路连在几栋教学楼之间，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椴树，身穿制服的学生和教授在树下走过。

　　军事学院有着自己特有的秩序。年轻的学员们在这里不只学习战术和指挥，也要学习军事理论、地图分析、后勤管理等等。西洲这边希望东洲代表们能够真正了解他们的军事教育体系，因此在参观完学院后，特意在下午为他们安排了一节旁听课程。

　　此时，一行人正在一间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安静地听讲。宁砚的笔几乎没有停过，裴歆晏坐在她身旁，偶尔低头看一眼她记下的内容，遇到用词不够准确的地方，她便轻声提醒一句，或者接过笔在纸上替她改上几笔。宁砚听得很投入，教授的提问，她也会停下来思考片刻，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理解。裴歆晏看着她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宁砚仿佛察觉到了，侧过头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裴歆晏顿了一下，随后移开目光，低声道：“听讲。”宁砚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记笔记。

　　课程结束，东洲代表们在教室外的长廊上短暂地休息。他们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课程内容。
　　“他们把很多经验放进课堂里。”
　　“这一点值得我们参考。”
　　“是的，尤其是年轻军官培养这一块。”

　　宁砚没有参与讨论，她站在最边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时不时侧头看看裴歆晏什么时候结束谈话。就在这时，一声：
　　“宁砚？”叫的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

　　宁砚怔了一下，转过身。下一秒，她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意外。
　　“Elina？”

　　站在不远处的女人微微笑了一下。正是威斯克会议当晚，舞会上见过的那位西洲女子。
　　宁砚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她。Elina走近几步。
　　“I didn't expect to see you here.”她看了一眼宁砚身后正在交谈的访问团。
　　“It seems our paths are more closely intertwined than I thought.”

　　宁砚仍是有些意外。
　　“What brings you here?”

　　Elina含笑看着她。
　　“Because this is where I work.”她抬手随意向身后划了一下。
　　“I’m a visiting professor here, teaching military theory courses.”

　　这时，不远处的裴歆晏看到了正在交谈的两人。她不只认出了这个西洲女人，更记得自己在那晚失了分寸。她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朝两人走去。

　　Elina看到她，礼貌地向她打招呼。
　　“裴少将，您好。”
　　“您好。”

　　裴歆晏看到她没有结束和宁砚交谈的意思，便礼貌地退后几步，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候，目光却不时落向两人的方向。

　　Elina问了几句这几日的访问安排，宁砚简单地回答她。随后又随便聊了些学院的话题。聊了一会儿，Elina忽然想起什么。
　　“By the way.”
　　宁砚抬眼。
　　“Do you remember?”

　　“What?”

　　“The dance.”
　　宁砚神色微顿。Elina提醒道：
　　“You promised me one dance.”

　　宁砚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抬手轻轻按了下额头。这个动作很少出现在她身上，很显然，她确实有些不知所措。

　　Elina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You can’t forget it.”

　　“I didn’t forget.”宁砚解释，只是语气明显没有刚才回答军事问题时那么坚定。

　　“Then?”Elina追问。

　　宁砚没有回答。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裴歆晏身上。

　　裴歆晏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但她一直注视着宁砚。她想起那晚舞会上Elina看宁砚的眼神，那时她便猜到这个女人对宁砚的心思。只是片刻后，裴歆晏收回了想要走过去的念头，就算遇到了需要面对的事，也需宁砚自己选择。于是，她朝宁砚微微挑了挑眉。

　　宁砚看到了，裴歆晏的意思是让她自己解决。

　　Elina顺着宁砚的目光看过去。随后，她笑了，走向裴歆晏，礼貌地说道：
　　“General Pei.”

　　“Yes?”裴歆晏目光微敛，让人摸不着情绪。

　　Elina指了一下宁砚。
　　“May I borrow her for the dance to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