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44、梧桐之吻 她也愿意一

　　几人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房门关上后，宁砚来到窗边，低头看眼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想了片刻，还是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裴歆晏还没来得及更衣。
　　“宁砚？”
　　“你累吗？”宁砚看着她。

　　“还可以。”她好像猜到了宁砚的意思。

　　宁砚点了点头。
　　“那……如果不累的话，要不要出去走走？”声音很轻，她在提出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请求。

　　“好。”裴歆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等我去拿件外套。”她刚转身，又回头。
　　“你不多加一件吗？”

　　“我不冷。”宁砚笑笑。

　　裴歆晏穿好外套，两个人再次走出大饭店，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她们并肩走在异国的街头，宁砚放慢了脚步，仿佛这样时间也可以慢下来。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散步。

　　她们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走过一家咖啡馆时，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隔着玻璃和人声，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旋律。
　　裴歆晏看了眼咖啡馆，又看向身旁的人。
　　“怎么想出来走走？”

　　“因为……”宁砚顿了一下。
　　“这样可以多和你待一阵子。”

　　裴歆晏侧过脸看她，而后，面上荡漾起浅浅的笑意。和过去一样，宁砚的这份直白，总是出乎着自己的意料。

　　走了一段路后。宁砚问：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裴歆晏没有注意到宁砚的话，因为此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望向远处。忽然说道：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现在？”宁砚。

　　“嗯。”带着一丝故作神秘的调皮。
　　“现在。”

　　“好。”宁砚唇角上扬。

　　自宁砚再次回到琴川军，她才渐渐看见一个与从前不同的裴歆晏。宁砚见过她在军务中的果断，也见过她面对众人时的温和，却很少知道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时刻，她还有另一面。她会看见裴歆晏无意流露出的轻松，会因为一些小事笑出来，会在她面前露出不设防的一面。还有那些藏在冷静与沉稳之后的温柔，也一点点被宁砚看见。宁砚曾以为自己穿过漫长荒漠，只是为了抵达尽头那一汪清泉，可走到那里才发现，泉水之外还有一片未曾见过的林间秘境，往后的每一步都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些曾经以为不会属于自己的人生画卷，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向她展开。

　　裴歆晏凭着昨天在机场到大饭店的车上留下的印象，带着宁砚往另一条街走去。在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后，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条小街。

　　两排梧桐树沿着这条小街生长，高大的树冠在夜色中往来交错，月光从枝叶间穿透下来，在地面上留下宁谧的光影。一阵风吹来，叶子轻轻晃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宁砚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忽然想起琴城也有梧桐树，只是海边城市的梧桐枝干常常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带着几分坚韧。而眼前生长在这座古老城市中的梧桐，舒展着姿态，不声不响地覆盖整个街道，无论你是否留意它们，它们都已陪伴这里的人们走过了漫长岁月。

　　裴歆晏停下脚步，宁砚也跟着停了下来。这里，正是昨天汽车经过的那条街。

　　裴歆晏站在街口，看了很久。随后她缓缓步入这条梧桐小街。昨天她在一片喧嚣的街景中，唯独记住了这条街，而在这个夜晚，她走进了它，此时的树影、月光、风声如此近地在她眼前，她触碰了一下叶子，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几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它们旋转着，旋转着，越过两人之间，最后落到地面。两个人站在小街的两侧，裴歆晏抬头看着树，而宁砚看着她。

　　三十二年的时间里，裴歆晏见过太多夜晚。有灯火通明的军部，也有彻夜未眠的指挥所。她记得很多事情，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定，可是很少有哪个夜晚，她想把它留下来。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会被记住，或许不是因为这条宁谧的街，也不是因为眼前美好的梧桐树，只是因为，她身边的人。

　　宁砚很少停下来欣赏什么。她习惯观察、判断，留意任务中的细节。对于风景，她向来没有太多停留。此刻，她没有看树，只是看着景色中的人。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真美。”

　　裴歆晏的目光落在这条蜿蜒向前的小路。
　　“嗯，我也觉得。”她低低应了句。

　　宁砚的眸光中映衬着眼前的人。这安静的画面，却不知为何颤动着她的心。
　　“我说的是你。”

　　裴歆晏慢慢转头看着街对面的人，她感受了那道直白又热烈的目光。心头的悸动让她不禁垂下眼，而后，再次眷恋地抬起。两个人隔着似有若无的落叶看着彼此，她们的目光缱绻，安静又灼热。此时，裴歆晏一步步走向了宁砚，脚下的叶子发出细密的响声，她停在宁砚身前，抬手替她摘下头上的一片落叶。

　　宁砚在裴歆晏走过来的那一刻，便无法压制心底翻涌的情动，她目光落在裴歆晏的唇上，最终缓缓抬起，望进那双眼眸里。这一瞬，宁砚忽然不想再等了。

　　裴歆晏刚才只是无意识地想走近她，当她走近后才察觉宁砚掠过自己嘴唇的目光，忽然感觉自己被一道柔光吞没，毫无防备地跌进了这份缱绻之中。

　　没给裴歆晏反应的时间，宁砚缓缓倾身，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唇。宁砚只是轻轻吻着她，感受到她唇间传来的温度。

　　裴歆晏感觉到宁砚的唇轻轻触碰着自己，唇上传来的温度让耳侧泛起一丝热意。这个吻带着一丝紧张和不确定，也带着叩击她心门的笨拙和热烈。

　　唇瓣相触的瞬间，宁砚心里浮出一丝不安，忽然害怕这个吻会让裴歆晏感到唐突。

　　裴歆晏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感受着宁砚唇间的温热气息，也看到了她眸中藏着一瞬的迟疑和期待。

　　宁砚的唇慢慢退开，唇间的温度随之散去，眼睫轻颤了一下，脚步微微向后挪动，可下一刻，衣领却忽然被眼前的人轻轻拉住，身体前倾，两片唇瓣重新相触，不过比刚才贴的更紧，不再那样短暂和小心。

　　宁砚不再犹豫，贪恋着她唇间的气息，不愿松开。裴歆晏能感受到这个吻包含的炽热和温柔，她对上了宁砚的眼眸，身体也被宁砚轻轻环住，两人之间近得没有丝毫空隙，她感觉自己将要融化在无尽的柔软之中。

　　过了许久，二人的唇才慢慢分开，裴歆晏的手仍攥着宁砚的衣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她缓缓松开手，二人额头依旧轻轻相抵，她们能感受到彼此面颊的滚烫，还有呼吸时的轻微颤动。方才亲近留下的余韵仍未散去，可再美的风景也终究会走到尽头，她们不舍地将身体退开一点，重新并肩，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去。

　　梧桐街的尽头通向一座街心公园，夜晚的公园已经没有人，偶尔能听见远处的声音，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处的电灯隔着树影投下一些光亮，可真正走近时，脚下的路却有些昏暗，只能看清狭窄的轮廓。两个人放慢速度，小心地走着。前方有一段缓缓的小下坡，只能容一人通过。

　　宁砚先走过去，停下来，向她伸出手。裴歆晏看着那只手，向前一步握住了她。她们感受着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也触摸到对方握枪和执笔留下的薄茧。在这条昏暗的小路上，她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走过那段下坡路，道路重新变得平缓，可二人都没有松开手，她们继续牵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大饭店。一路上，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这份宁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快走到大饭店附近时，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直到大饭店大门，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松开了手。

　　房间的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到了房门前，两人停下来。她们面对着面，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裴歆晏能看见宁砚眼底的微光，她目光不自觉下落到那对被她扯得发皱的领口，忽然有一丝不自在，垂下眼。
　　“明天拿去洗一下。”
　　“嗯？”宁砚怔了一下，才从她的神情中回过神来。

　　“这个……”裴歆晏用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的领口。

　　“哦。”宁砚才明白过来，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那……早点休息。”裴歆晏先开了口。

　　“晚安。”宁砚轻轻点头。

　　“晚安。”两个人互道晚安后，却没有人立刻转身。

　　“好了，回去吧。”裴歆晏轻声开口。
　　“嗯。”宁砚回应。
　　她们各自打开了房门。随后两扇门缓缓合上，走廊重归安静。

　　从浴室出来后，裴歆晏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此刻，她在回想今晚，回想那条梧桐街，回想宁砚站在街对面看她时的神情，回想那个缠绵的吻，回想她掌心传来的温度。

　　其实宁砚能够回来，她已经很满足了，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她曾以为只要宁砚还在身边，只要还能看见她，就已经足够。可是今晚过后，好像又有些不同。她从沙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正在习惯一件危险的事，习惯有人牵挂自己，习惯有人围绕自己，也习惯时时刻刻惦念另一个人。

　　曾经，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自己来说，她警惕这种感觉，警惕和宁砚的距离。可如今，她已经不想再躲开，甚至不想只站在原地等待，她也愿意一步步向她走去，去回应，去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