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序将阑》遇星昼

4、指尖微触 秋日的

　　秋日的傍晚总是清清淡淡，无风无雨，天色温柔得缓缓沉落。

　　这天放学依旧如常。

　　洛白晞送走苏婉妍和沈枝之，独自留在教室拖延片刻，等三楼喧闹散尽，等墨离遇走出校门，才踩着熟悉的时差，跟在他身后，走上那条通往地铁的梧桐小路。

　　半个学期下来，这已经成了她刻进骨里的习惯。

　　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日复一日的奔赴。

　　往日这个点，墨离遇大多直接沿路走向地铁站。但今天，他脚步微微一转，拐进了路边常开的那家罗森便利店。

　　洛白晞脚步一顿。

　　她偶尔也会来这家店。家里冰箱常常空着，晚饭简单潦草，傍晚路过，她会进来买一瓶饮料，稍微填补一下寡淡的生活。

　　只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她愣了两秒，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往前走显得刻意，停下又太过突兀。犹豫片刻，她还是低头跟了上去。

　　玻璃门推开，风铃轻响。

　　店内冷气干净柔和，货架整齐，暖白光铺得透亮。傍晚的罗森人不多，安静闲适。

　　墨离遇站在冷藏饮料柜前，身形挺拔，随意垂眸看着柜里一排排饮品。

　　洛白晞刻意放轻脚步，贴着另一侧货架慢慢走近，尽量拉开距离，装作随意挑选的模样。

　　她不敢看他。

　　胸腔里的心跳却莫名越跳越快，一下一下，清晰得吓人。

　　她一直都知道，墨离遇常来这家店。偶尔听班里同学闲聊提起，说高三九班的墨离遇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来罗森买水、买速食。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和他近距离独处，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洛白晞目光慌乱扫过冰柜，只想随便拿一瓶东西尽快离开，避开这份让她手足无措的局促。

　　视线落在最中间那排常温的柠檬水上。

　　是她常喝的、最便宜的一款。

　　她抬手伸过去的瞬间，身侧也同时伸来一只手。

　　干净、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带着微凉的温度。

　　两只手，毫无预兆，轻轻撞在了一起。

　　同一排货架，同一瓶柠檬水，两个人同时伸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很轻、很短，像电流倏地窜过皮肤。

　　洛白晞整个人瞬间僵住。

　　血液好像骤然冲上头顶，耳朵轰然发热，脸颊一瞬间烫得彻底。

　　所有思绪全部空白。

　　半个月的遥遥相望、无数次的目送、日复一日的刻意等待，所有藏在暮色里的心事，在这一秒，全部被这一下轻轻触碰掀得天翻地覆。

　　她呼吸猛地停滞，指尖僵硬，下意识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刚刚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清晰得过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墨离遇也微微顿了下，收回手，侧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淡，干净礼貌，没有诧异，没有戏谑，只是寻常的对视。

　　随即，他轻声开口，音色清冽温和：

　　“不好意思。”

　　简简单单三个字。

　　彻底打碎了洛白晞仅剩的镇定。

　　她太紧张了。

　　紧张到手心冒汗、睫毛发颤、连舌根都在发麻。

　　她偷偷喜欢这么久的人，第一次和她产生交集，第一次和她说话，第一次触碰。

　　洛白晞垂着眼，不敢抬眼看他，视线死死落在冰柜玻璃面上，声音细弱，带着压不住的轻颤，小声结巴道：

　　“没、没事的学长。”

　　语调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融进店里安静的空气里。

　　她说完，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局促到极点。

　　墨离遇没再多言，微微颔首，抬手取走了那瓶柠檬水，侧身让开位置，走到收银台排队。

　　自始至终，从容、平静、波澜不惊。

　　于他而言，只是便利店无数次无意撞手的普通瞬间，转头就能忘记的小事。

　　可于洛白晞而言，是整个秋天最动荡的一刻。

　　她胡乱随便拿了一瓶饮品，心跳慌乱地付完钱，几乎是逃一般走出了便利店。

　　晚风迎面吹来，才稍稍压下她脸上的燥热。

　　身后的店里，少年依旧从容淡然。
　　身前的晚风里，她心绪早已溃不成军。

　　这一路到地铁，她全程失神。

　　指尖反反复复下意识蜷缩，那一点微凉的触碰触感，怎么都散不去。

　　地铁摇晃到站，她匆匆出站，步行走回家里。

　　她家住在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墙壁斑驳，灯光昏黄摇晃。

　　和沪城繁华明亮的街道截然不同。

　　父母常年忙碌务工，早出晚归，家里陈设简单老旧，墙面有些许脱落，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款式。客厅干净却冷清，没有多余的装饰，冰箱空空荡荡，日子过得朴素又拮据。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这样安静、普通、甚至有些局促的生活。

　　也正是如此，她愈发清楚自己和墨离遇之间隔着的何止两层楼、两届光阴。

　　他是明亮、坦荡、被青春簇拥的少年，生活热烈耀眼。
　　而她，是藏在普通烟火里、安静内敛、心事重重的普通人。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她放下书包，换下校服，独自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

　　窗外是老小区错落的旧屋顶，远处才能看见零星繁华的城市灯火。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迟迟不能平复的心跳。

　　洛白晞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刚刚碰过他的那根指尖。

　　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挥之不去。

　　她缓缓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一句礼貌的不好意思，一次无意的触碰，一个清淡的眼神。

　　就让她整整半个秋天的隐忍心事，全部浮出水面。

　　她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刚刚的画面。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微凉的指尖、他淡然的模样。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偶遇，最礼貌的对话，最短暂的触碰。

　　却成了她贫瘠又平淡的青春里，最盛大的一次悸动。

　　夜色慢慢沉满整扇窗户。

　　洛白晞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他无意一瞥，她心绪海啸。
　　他随口一歉，她回味整夜。

　　而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这样的悬殊，只会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