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序将阑》遇星昼

3、明暗两边 秋意一

　　秋意一点点浸透沪城二中的校园。

　　夏末的闷热彻底消散，穿堂风掠过走廊栏杆，带来梧桐树叶清浅的气息。开学两周，高中的节奏完全稳定下来，上课、刷题、课间嬉闹，少年人的日子重复而鲜活。可洛白晞平静的日常之下，埋藏着一份只有她自己知晓的隐秘执念。

　　高一11班的课间总是喧闹充盈。

　　苏婉妍性格活泼外放，是班里的文娱委员，爱说笑，消息灵通；沈枝之更为温和沉静，心思细腻，和洛白晞性情相投，三人常常凑在一起。

　　下课铃一响，苏婉妍便将练习册合上，一把趴在课桌，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个人。

　　“白晞，枝之，放学一起去吧，学校新开的文具店到了一大批限定笔，我们去逛逛再回家。”

　　沈枝之闻言点点头，侧过头望向洛白晞，眼神带着期待：“去吧，总是直接回家多没意思，难得放学有空。”

　　洛白晞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顿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心里轻轻一动。

　　她很想答应。和好友逛街闲谈，本该是高一女生最寻常快乐的事。

　　可是她不行。

　　她的放学时间，从来不由下课铃声决定。她要等候三楼那一群人的动静，等候墨离遇走出教室的时刻。

　　洛白晞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歉意：“抱歉，我今天还是要直接回家。”

　　苏婉妍撇了撇嘴，有点可惜：“你怎么天天急着往家赶啊，开学到现在很少跟我们一起行动。”

　　“家里有点事。”洛白晞找了一句模糊的托词，没有细说。

　　沈枝之看出她兴致不高，便伸手轻轻碰了碰苏婉妍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追问。

　　“那好吧，下次有空一定要跟我们一起。”

　　她们会围在一起聊新出的文具，聊隔壁班级的八卦，讨论班主任赵国雄课堂上的趣事。和朋友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洛白晞可以放声说笑，分享零食，看上去和其余的女孩子别无二致。

　　只是那份沉甸甸的心事，被她牢牢锁在心底，绝不会向任何人袒露。

　　人前她可以坦然合群，可心底那一份仰望与期盼，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与此同时，三楼，高三9班。

　　高三的氛围紧绷压抑，试卷与习题堆积如山，却依旧挡不住少年之间的嬉笑打闹。

　　墨离遇的身边，总是围着姜韩、凌辰、陆宇三个好友。

　　姜韩性格跳脱，爱开玩笑，是几个人里面最热闹的；凌辰冷静务实，凡事看得通透，常常会制止姜韩过分的打趣；陆宇大大咧咧，热爱球类运动，三个人和墨离遇关系极好。

　　课间十分钟，几个人一齐倚靠在外走廊的栏杆上。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摊开的试卷上。

　　姜韩晃了晃手里的数学卷子，故意唉声叹气：“这次数学周测太难了，墨离遇，明天早读把你的错题本借我参考一下。”

　　墨离遇正低头翻看卷子，听到这话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自己整理。”

　　“别这么无情啊。”姜韩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嬉皮笑脸。

　　凌辰靠在栏杆，闻言低笑一声：“你别总想着抄别人的，这次考完班主任陈锐已经点名批评不少人了。”

　　陆宇把玩着手里的篮球挂饰，兴致勃勃地插话：“周末要不要抽空打一场篮球？就算高三，也不能天天埋在卷子里面。”

　　几个人便顺着这个话题，闲谈球赛、吐槽堆积成山的作业，聊考完高考之后打算去哪里。

　　墨离遇偶尔应答几句，语气松弛自然。他并不喧闹，却始终是小圈子的中心。他的生活坦荡开阔，充斥着试卷、好友、对未来的规划，干净明亮。他会开怀大笑，也会为难题蹙眉，所有情绪全都摆在明面上。

　　他的世界里，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没有刻意为之的等候，更加不会留意一楼走廊某个默默无闻的高一女生。

　　两层教学楼，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楼下，洛白晞置身喧闹的女生圈子，心底藏着一份缄默的暗恋；
　　楼上，墨离遇和挚友谈笑风生，日子坦荡坦荡，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每日放学，成了洛白晞一种不动声色的习惯。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嘈杂起来。苏婉妍和沈枝之手脚麻利地收好书包，一边收拾一边转头唤她。

　　“白晞，快点收拾，再晚文具店人就多了。”

　　“你们先走吧，我还要整理一会书本。”

　　这句说辞，洛白晞已经说过很多次。

　　两个女孩没有再多劝，简单道别之后便结伴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的人渐渐稀疏，桌椅挪动的声响一点点平息下来。洛白晞不慌不忙地把书本、练习册一一归置整齐，刻意拖慢节奏。等周遭几乎安静下来，她才背上书包走到一楼的走廊。

　　她装作眺望操场远处的篮球赛，目光却始终悬在三楼楼梯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楼上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喧闹。姜韩的笑声最为突出，夹杂着凌辰与陆宇的说话声，几个人簇拥着墨离遇，边聊边往下走。

　　他们走出教学楼大门，在路口短暂分开。姜韩三人转向另一条岔路，只剩墨离遇一个人，朝着地铁站这条林荫道走来。

　　洛白晞算准这个时间，才迈步走出校门。

　　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重叠，筛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走在前边，步伐控制得不快不慢，身后隔着数米距离，墨离遇的脚步声平稳地跟随着。

　　洛白晞的神经一直绷着。她不敢回头张望，连余光都不敢大幅度向后扫，只能任由耳朵捕捉身后传来的动静。

　　有时候他会接电话，低声简短说上几句；有时候他刷着手机，脚步声丝毫没有变化。几百米的小路，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暂。

　　每次快要走到地铁站的入口，人流骤然变多，四面八方的乘客汇聚于此，两个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被涌动的人群冲散。

　　洛白晞走进闸机，嘈杂的人声终于将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掩盖。

　　直到这时，紧绷的肩膀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地铁车厢摇晃，窗外的广告飞速向后掠过。洛白晞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脑海里还在回放刚刚那条小路上的片段。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样日复一日究竟意义何在。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正式对视都寥寥无几。这场看似偶然的同路，全部由她一人精密维系，一旦有哪一步时间估算出错，这份短暂的相伴便会直接消失。

　　沈枝之私下也曾悄悄跟苏婉妍提起，总觉得洛白晞最近有些心事重重，可每次询问，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朋友只当她还没有完全从暑假的悲伤里走出来，便不再深究。

　　洛白晞很清楚，这种小心翼翼的等待不能长久。

　　学校这么大，总有意外发生。说不定哪一天，墨离遇会和朋友一同走完整条小路；说不定他临时有事，会改换回家的路线；又或者，她的破绽会被旁人一眼看穿。

　　可至少眼下，她还贪恋着黄昏里这几百米无声的同行。

　　她尚且不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不久之后的那个傍晚，那家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会让她和墨离遇，迎来人生当中第一次真正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