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序将阑》遇星昼

2、归途晚风 放学铃

　　放学铃撞碎傍晚的静谧，整栋教学楼瞬间被喧嚣填满。

　　楼梯间的喧闹、走廊的笑语、操场散落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沪城二中每日准时落幕的烟火气。

　　洛白晞慢慢收拾着桌面的书本，比周遭所有人都慢半拍。

　　班里的同学两两结伴，吵吵闹闹地收拾东西，规划着傍晚的琐碎，鲜活又热闹。她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划过平整的书页，心底是散不去的沉郁。

　　这个夏天仓促收尾，一场离别落在她的人生里，让她错过了所有新生的热闹。别人的高中开篇是明媚鲜活的，只有她，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怅然，笨拙地闯入这场崭新的青春。

　　等教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洛白晞才背起书包，走出一楼的教室。

　　目光下意识抬向三楼。

　　夕阳斜斜铺在高三的走廊上，光影温柔又明亮。高三放学向来比高一晚几分钟，此刻的三楼依旧人影攒动。

　　她一眼就看见了墨离遇。

　　少年倚在栏杆边，身形清挺，懒懒听着身边同学说话，神色清淡，周身是一种从容松弛的气质。落日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光，隔着两层空空的楼层，遥遥落在她眼底。

　　洛白晞静静看了几秒。

　　没有心跳汹涌的悸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心底，轻轻漾开一点细碎的波澜。

　　她收回目光，没有立刻走。

　　不知是下意识的迟疑，还是冥冥之中的凑巧，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站在一楼的走廊尽头，装作整理书包、目送着往来的人群。

　　直到三楼的人流渐渐散去，那道挺拔的身影终于离开栏杆，汇入楼梯的人流，洛白晞才抬步离开教学楼。

　　出了校门，是一条直通地铁站的林荫小路。

　　这是她走了许多年的老路，熟得不能再熟。两旁梧桐枝叶交错，遮住大半暮色，晚风穿过枝叶，带着夏末最后的温热。

　　往日里她总是走得很快，习惯了独自赶路，习惯了归途的安静。

　　可今天，她的脚步格外轻缓。

　　走了大半段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淡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

　　洛白晞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余光微微收紧，清晰地分辨出，那道脚步声的主人，和周遭路人的喧闹完全不同，干净、沉稳、慢条斯理。

　　下一秒，她隐约捕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

　　是墨离遇。

　　原来他回家，也走这条地铁小路。

　　这是第一次，纯粹的凑巧。

　　他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不远，不近，隔着几米的空白。没有追赶，没有交集，只是同路而行，一前一后，共享同一条晚风，同一条林荫道。

　　洛白晞的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步伐僵硬了几分，不敢回头，不敢加速，也不敢放慢。

　　她怕回头撞见他的目光，怕自己的刻意太过明显，怕打破这一场偶然的、无声的同路。

　　整条小路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前后错落的两道脚步声。

　　他在后面，她在前面。

　　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在傍晚的暮色里，拥有了短短几百米的同途。

　　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身影的存在，他不超车，不靠近，只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安静往前走。

　　直到快要抵达地铁站入口，身后的脚步声微微偏移，墨离遇拐向了地铁进站口的另一侧通道。

　　两人彻底错开。

　　洛白晞站在人流口，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又悄悄发烫。

　　原来他们是同路的。

　　原来她遥遥仰望了许久的人，和她共享着一条放学归途。

　　只是这一场相遇，太过短暂，太过无声，甚至算不上相遇。

　　只是凑巧同路，凑巧一前一后，凑巧落在同一片晚风中。

　　可就是这一场微不足道的凑巧，在洛白晞沉寂了一整个夏天的心底，生根发芽。

　　那天之后，她摸清了所有规律。

　　高三九班的放学时间、他下楼的速度、他走出校门的时间，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后来的每一个傍晚。

　　洛白晞再也没有准时离开过学校。

　　她不再随着大流出校门，而是刻意留在教室，或是站在一楼走廊，安静等待。

　　等三楼的走廊亮起暮色的光影，等他走出教室，等他踏出校门，等他踏上这条林荫小路。

　　确认他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的那一刻，她才会不紧不慢地跟上。

　　她永远走在前面，他永远落在身后。

　　她制造了一场又一场看似偶然、实则蓄谋已久的同路。

　　无人知晓。

　　墨离遇永远不会知道，每个傍晚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安静的高一女生，不是凑巧同路。

　　是她无数次刻意的等待，无数次隐秘的奔赴。

　　晚风岁岁相同，归途日日重复。

　　他漫不经心的每一次顺路，都是她藏在青春里，最盛大、最沉默、最无人知晓的暗恋。

　　暮色温柔落下，地铁站人来人往。

　　洛白晞望着前方闪烁的灯火，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话。

　　这场隔着两层楼、隔着两届光阴的喜欢，从此，有了独属于他们的、短短几百米的归途。

　　也从此，注定只有她一个人，困在这场日复一日的遥遥同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