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序将阑》遇星昼

1、晚夏 九月

　　九月的蝉鸣依旧聒噪，可这份喧嚣，仿佛和洛白晞毫无关系。

　　沪城二中的秋老虎来势汹汹，夏末的热气迟迟不肯散尽。洛白晞一身风尘，从皖城老家赶回校园的时候，轰轰烈烈的高一军训，早已彻底落下帷幕。

　　她并不是初来沪城。父母常年在这里工作，她自小就在这座城市长大，只是每到寒暑假，便会回到皖城，陪伴留在老家的爷爷。
　　这一年暑假，噩耗骤然传来，爷爷病重。她立刻动身赶回皖城，守在老人身边，直至送别。葬礼上素白的绢花，江淮一带潮湿闷热的晚风，老人弥留之际的模样，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盘旋。心口压着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悲伤还来不及慢慢消解，她就不得不收拾情绪，回到熟悉的沪城，踏入二中，开启高一的生活。

　　教室里处处残留着军训过后的气息。晒得肤色微深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笑语喧哗。所有人都拥有一段共同鲜活的开学记忆：烈日下的列队站军姿，热闹的军训汇演，还有开学典礼上，那位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高三学长。

　　“墨离遇，你听说过吗？高三（9）班的，土生土长沪城本地人，那天站在台上，真的特别亮眼。”
　　同桌侧过头，兴致勃勃地跟洛白晞闲谈，眼底满是少年少女不加掩饰的赞叹。

　　洛白晞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书页，一言不发。

　　那场开学典礼，那一场万众瞩目的发言，她全部缺席。
　　暑假尾声被困在皖城料理丧事，等她归来，身边所有人已经完成了青春崭新的开场。她熟悉这座城市，却错过了属于高一新生最重要的集体仪式，只能依靠旁人零碎的转述，一点点拼凑出墨离遇模糊的轮廓。周遭越是热闹，她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像一个游离在外的局外人。

　　沪城二中这栋主教学楼楼层很高，高一11班安排在一楼，而高三9班位于三楼。

　　从此往后，课间打水，上下楼梯，课间趴在走廊栏杆发呆放空，洛白晞总是会下意识抬眼，望向三楼的方向。

　　墨离遇是土生土长的沪城少年。
　　很多时候，他倚在三楼外侧的走廊栏杆，和同班的朋友说笑闲谈，眉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礼貌，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偶尔他孤身一人，背靠栏杆低头翻书；有时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午后金色的阳光铺洒在三楼走廊，人声喧嚣起伏，他站在光影之间，格外惹眼。

　　最开始，洛白晞只是单纯的好奇。听了太多人的谈论，她忍不住抬头看一看，这就是那个被全校许多人提及的高三学长。

　　可视线总会猝不及防地相撞。

　　她站在一楼的廊下，偶然抬头；或是行至楼梯的转角往上望，恰好撞上他自上而下投下来的目光。
　　短短一瞬。没有微笑，没有点头示意，两人都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失去亲人的钝痛还牢牢盘踞在她心底。洛白晞原本以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别样的情绪。可每一次这短暂、无声的对视，都会在她如同死水一般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浅浅微弱的波纹。

　　此刻的她，尚且分辨不清这一份悸动到底是什么。
　　她不了解墨离遇真实的性格，不知道他的喜恶，没有听过他说一句话。一楼与三楼，隔着两层楼梯，隔着整整两届的年岁。哪怕他们同在一座城市长大，可他们的世界，至今还没有交点。

　　属于沪城二中的青春盛大开场，周遭人声鼎沸。
　　而洛白晞的心动，仅仅起源于一楼仰望三楼的遥遥相望。
　　这份好感，在尚未散尽的晚夏蝉鸣之中，悄无声息破土。只是那时的洛白晞还无从知晓，这份萌芽自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错过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