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9、第九章

　　江妍希回家的时候，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裹着葱姜的暖意。

　　母亲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汤里撒枸杞。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回来了？洗手吃饭。"

　　江妍希把书包放下。客厅的电视被砸了之后一直空着那块墙，但茶几上换了新的桌布，浅蓝色的碎花图案，是母亲从夜市买的。她把碗筷摆好，盛了饭坐下。母亲端了汤锅出来，坐在她对面。

　　"你爸去工地找活干了。"母亲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是朋友的介绍，管吃住，可能过几天才回来。"

　　江妍希低头扒饭。"嗯。"

　　"你这几天在医院，妈妈都没去看你。"母亲的声音低下去，"班不能请，你爸又那样……对不起。"

　　江妍希抬眼看她。母亲的眼睛肿着，泛着那种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红血丝。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后脑勺用黑发卡勉强别住。"没事。"江妍希说，"我同学照顾我呢。"

　　母亲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餐桌上的吊灯是坏的，换了盏节能灯泡，光线惨白惨白的。排骨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最后母亲只是说："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江妍希洗碗。母亲在客厅叠衣服，忽然问："你那个同学……是女生吧？"

　　江妍希手顿了一下。水流冲过碗沿哗哗响。"嗯。"

　　"对你好吗？"

　　"好。"

　　母亲没再问。江妍希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工地那边有人打电话来，说干了两天就走了。又喝酒了。"

　　江妍希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还湿着，水滴在地板上。母亲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妈。"江妍希走过去坐她旁边，"我以后会挣钱的。你等等我。"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掌粗糙，带着洗洁精的味道。"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那天晚上江妍希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里渗进来的光。手机屏幕亮了，白屿发了张图片，是那只布偶猫趴在洗衣机上睡觉，圆滚滚的一团。配文："它今天把自己卡进洗衣机滚筒里了，我捞了半天。"

　　江妍希放大图片看。布偶猫旁边露出一截桌子边角，上面放着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今天。她截了图放大那张挂号单，字太小看不清科室，但能隐约分辨出"心内科"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白屿今天没说来复查的事。白天在仓库里她睡得那么沉，枕在江妍希腿上，眼下一层淡青，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妍希回了个猫的表情包。然后切到浏览器，搜"室间隔缺损修补术后复查"。

　　搜出来的词条看得她心往下沉。先天性心脏病修补术后仍需要长期随访，部分患者会出现残余分流、心律失常、心功能不全等并发症。有些需要二次手术。有些不能。

　　她把浏览器关掉，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里她在想白屿手腕上那些针眼，那些她以为只是普通复查的痕迹。她在想白屿枕头底下藏的药盒，包里随时带着的瓶瓶罐罐。她在想白屿说"老毛病，换季容易胸闷"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跟她自己说"摔的"时一模一样。

　　她们两个都是装没事的人。只是江妍希装给别人看，白屿装给她看。

　　第二天周一，江妍希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课桌上放了封信。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的病历单，最上面那页用荧光笔画了重点，上面写着："建议尽快安排心脏超声复查，评估瓣膜功能。近期心悸频发，需密切监测。"

　　下面一行手写字："我今天去医院拿结果了。医生说还行，让我别太累。你别担心。——白"

　　江妍希把病历单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她知道白屿在撒谎。如果"还行"，她不会专门复印了病历单塞进她课桌里，不会在"尽快安排"和"密切监测"上画那么重的荧光笔。

　　可她也没办法拆穿。因为白屿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就像她用那件蓝色开衫捂着胳膊上的旧疤一样。

　　课间操的时候江妍希在教学楼拐角堵住了白屿。白屿正跟人说话，看见她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查岗啊？"

　　江妍希没笑。她把那沓病历单从书包里抽出来在白屿面前晃了一下。"你骗我。"

　　白屿的笑容收了收。她让旁边的人先走了，然后拉着江妍希走到拐角后面，楼梯间的阴影里。"我没骗你。"

　　"'还行'是什么意思？"

　　白屿看着她。楼梯间有学生上上下下，白屿侧身挡住来往视线，声音压低："意思就是暂时不用手术，但要观察。如果继续心律失常就得做介入。江妍希，我没骗你，就是还没定。"

　　"那你什么时候去做那个什么超声复查？"

　　白屿抿了抿嘴。"下周。"

　　江妍希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白屿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着，有点快。她看着白屿的脸，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但白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地望回来，跟平时一样亮。

　　"我陪你去。"江妍希说。

　　白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我本来就想叫你去的。"

　　她凑过来，在江妍希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楼梯间里刚好没人经过，那个吻像一阵没带伞的细雨，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江妍希还没来得及反应白屿已经退回去了，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别板着脸了。走，做操去。"

　　江妍希跟着她往操场走。阳光从楼道窗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看着白屿的后脑勺，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她伸手把它按下去。

　　白屿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那天放学江妍希在等白屿一起走。等了十分钟白屿才从教室出来，脸色有点白，但看见她就笑了。江妍希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重死了。"白屿说。

　　"我帮你背。"

　　白屿看着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江妍希想着那沓病历单，想着"尽快安排"那几个字，又想着自己胃里那场差点穿孔的出血。她们像是两个破了洞的容器，却拼命想替对方装着水。

　　走了几步白屿忽然伸手牵住她。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

　　"江妍希。"白屿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不管下周检查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许跑。"

　　江妍希握紧了她的手。"不跑。"

　　"那你拉钩。"

　　白屿在夕阳里转过头来冲她笑，眼尾弯弯的，太妃糖色的瞳仁里盛着光。她伸出小指，江妍希也伸出小指勾上去。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放学的校门口拉了勾。

　　梧桐叶落了她们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