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10、第十章

　　这周过得很慢。

　　白天上课，中午去仓库吃饭，放学一起走。白屿跟往常一样笑，一样拿她开玩笑，一样把买多的零食塞进江妍希书包里。但江妍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白屿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上台阶的时候会停顿半秒再抬脚。很小很小的动作。

　　周三下午自习课，江妍希的手机震了一下。白屿发了个定位，是市中心那家三甲医院。下面一句话："我妈陪我来做检查了，你别翘课。"

　　江妍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举手跟班主任说胃不舒服要去医务室。她背着书包从侧门溜出去，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地址。

　　到医院的时候白屿正在超声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精神还行。旁边坐着白屿妈妈，手里攥着挂号单，看见江妍希来了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屿屿说你不会来。"

　　白屿抬头看见她，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耳尖慢慢红了。

　　江妍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说过陪你的。"

　　白屿妈妈站起来，把挂号单递给白屿："我去买点喝的，你们坐着。"她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江妍希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江妍希没来得及细想，护士就叫号了。

　　白屿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妍希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江妍希冲她摆了摆手："我在这。"

　　白屿进去了。门关上，隔音很好，外面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江妍希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白色的门，手指攥着校服裙子边缘，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十分钟。二十分钟。门还是关着。

　　白屿妈妈端了两杯热可可回来，递了一杯给江妍希。"屿屿从小就来这家医院。"她坐下来，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声音平缓，"她爸走得早，心脏这毛病随他。我那时候刚怀上屿屿三个月，他爸在工地上突发心梗就没救回来。后来检查说屿屿也可能遗传，生下来就做了手术。"

　　江妍希捧着热可可，指尖烫着杯壁。"阿姨。"

　　"嗯？"

　　"白屿她……严重吗？"

　　白屿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的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素净的银戒指。"小时候做过修补术，一直控制得还可以。最近半年她开始心悸，来得比以前频繁。医生说瓣膜可能有问题，要看了这次的超声才知道。"

　　"如果瓣膜有问题呢？"

　　"可能要再开一次刀。"白屿妈妈转头看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白屿很像，弧度浅，眼角弯着，但眼底有层很薄很薄的水光。"屿屿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她怕你担心。"

　　江妍希低着头。热可可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她对我太好了。"

　　白屿妈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对你好，你就接着。那孩子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你来了之后她每天都笑。"

　　江妍希没说话。她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好的，从里到外都破破烂烂，连胃都是刚补过的。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白屿的妈妈不需要听这些，她只是想让她家孩子开心。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白屿走出来，牛仔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脸有点白，但看见江妍希的时候眼睛亮了。她快步走过来，在江妍希面前站定，然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医生说暂时不用手术，但要吃药观察三个月。"

　　江妍希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没来得及笑，白屿的下半句话跟上来了，更轻，轻得几乎只有气音。

　　"但他说我最近最好别太累。所以我可能——"白屿停了一下，"可能体育课什么的得请假了。"

　　江妍希看着她。白屿站直身体，冲她眨了一下眼，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样，但江妍希注意到她拉链拉到顶的牛仔外套领口处，隐约露出心电监护贴片的胶痕。

　　她伸手碰了碰那块胶痕，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白屿。"

　　"嗯。"

　　"你别骗我。"

　　白屿的笑收了收。她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正走过来的妈妈，然后把江妍希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来，握在手心。"没骗你。真的。"她用力捏了捏江妍希的手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复查，如果指标稳定就不管它。如果不稳定——"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手在抖。

　　晚上江妍希送白屿回家。白屿家在城东的高档小区，楼下有门禁。白屿刷了卡推开门，转头看江妍希："你回去吧，天黑了。"

　　江妍希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

　　"我来接你。"

　　白屿看着她，路灯把江妍希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小区绿化带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七点半，楼下。"

　　江妍希转身走了。走了一条街她停下来，靠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奶茶店卷帘门上。她掏出手机，搜索"心脏瓣膜病变二次手术成功率"。

　　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盯着那些结果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路过的外卖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在客厅。这次没喝酒，坐在被砸烂的电视柜旁边，面前放着一份工地的劳务合同。母亲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半张纸，看见她回来猛地站起来，纸掉在地上。

　　"妍希。"母亲的声音很紧，"你爸说……他要回老家了。不回来了。"

　　江妍希站在玄关。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醉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清醒的，陌生的，带着某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你跟着你妈好好过。"父亲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拎起脚边一个旧旅行袋，经过江妍希身边时停了一步。他抬了抬手，像是想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又放下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不像砸东西，不像摔碗，不像以往任何一个夜晚的动静。就只是"咔嗒"一声，然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母亲蹲下去捡那张纸。江妍希走过去帮她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协议书"。母亲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哭，只是白，白得像纸一样。

　　"妈。"江妍希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母亲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来了。闷闷的，憋了十几年的那种哭声，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江妍希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那面没有电视的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白屿发了张照片，她家门口的鞋柜上放了双新拖鞋。"给你买的。下次来穿。"

　　江妍希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怀里哭泣的母亲。她一只手抱着妈妈，一只手打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去，搂紧了母亲。父亲走了，母亲哭了，白屿在等她。她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闻着排骨汤残留的气味和洗衣机柔顺剂的味道，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

　　可胃里还是隐隐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