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8、第八章

　　江妍希在医院住了三天。

　　白屿每天放学都来，书包里装着作业本和保温桶。保温桶里是白屿家阿姨熬的粥，米粒熬化了，稠稠的，入口滑下去胃里暖暖的。江妍希靠在床头喝粥，白屿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检查她有没有把粥喝完。

　　第三天下午，白屿的母亲来了。

　　是个很温柔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拎了一袋水果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对江妍希笑了笑："屿屿天天念叨你。我给你带了点燕窝，出院了让阿姨炖给你喝。"

　　江妍希有点慌。她坐直身体，被子拉到胸口，想说"阿姨好"却觉得这个开场白太苍白。白屿坐在旁边低头削苹果，头都没抬："妈你别吓着她。"

　　"我哪有吓她。"白屿妈妈在陪护椅上坐下来，看着江妍希，目光温和但有某种穿透力。"我知道你，学校年级第一，屿屿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江妍希垂下眼。"谢谢阿姨。"

　　白屿妈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江妍希的手，说"好好养着，有事让屿屿找我"。病房门关上之后白屿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脸上有点红："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江妍希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的。"你妈挺好的。"

　　"嗯。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白屿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爸走得早，就剩钱了。我妈用那些钱把我养得还行，就是太惯着我。"

　　江妍希看着她仰着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白屿的锁骨上那块止痛贴还在，边缘翘起来一点。"你最近不舒服？"

　　白屿坐起来把止痛贴按平。"老毛病，换季容易胸闷。不是大事。"

　　江妍希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看见白屿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从包里摸出药瓶往嘴里倒了两颗，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出院那天是个周六。江妍希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淡蓝色针织开衫白屿送来医院给她穿上了。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白屿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的遮阳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走吧。"

　　她们没有直接回家。白屿把江妍希带到了仓库。仓库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沙发上多了两条毛毯，角落的纸箱上放着一台小的空气净化器，嗡嗡转着。天花板上那串暖黄色的灯串亮着，白天看着也暖融融的。

　　白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果汁，递了一瓶给江妍希，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江妍希注意到果汁瓶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不是酒"。

　　"怕你乱想。"白屿晃了晃瓶子，"专门买的，你喝这个。"

　　江妍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橙汁的酸甜在舌尖散开，胃里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还有一点酸胀。她坐在沙发上，白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

　　两个人都没说话。投影仪没开，只有灯串的光和净化器的低鸣。江妍希把果汁瓶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的草莓创可贴已经换了，现在是普通的肉色，但她用圆珠笔在边缘画了一颗小草莓。

　　白屿伸手过来，碰了碰那颗手绘的草莓。"画得还挺像。"

　　"我只会画这个。"

　　白屿的手指顺着她的食指滑到手背，停在虎口那个旧疤上。她拇指的指腹轻轻按着那个圆形的痕迹，来回摩挲。江妍希没动，感觉着那点温热从疤痕上传到皮肤下面，像某种缓慢的融化。

　　"江妍希。"白屿的声音很近。

　　江妍希转过头。白屿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她栀子花味的呼吸扑在自己唇上。白屿的眼睫颤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往前凑了凑。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很轻。柔软的，微凉的，带着橙汁残留的酸甜。江妍希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白屿的嘴唇只是贴着，没有深入。像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贴了两三秒就退回去了，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江妍希，耳尖红透了。

　　"……第一次亲别人。"白屿小声说，"没发挥好。"

　　江妍希伸手捏住她的卫衣袖子，把她拽回来。这次是她主动凑过去的，嘴唇重新贴上的时候她感觉到白屿的呼吸乱了，手攥住了她腰侧的布料。这个吻比刚才久一点，江妍希尝到了白屿唇上的果汁味，和某种心跳加速后的慌乱。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白屿的额头抵在江妍希肩膀上，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江妍希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旋，伸手摸了摸。

　　"补考。"白屿闷声说。

　　"什么？"

　　"你刚刚那个。"白屿抬起头，脸红透了但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好。所以是我在补考。"

　　江妍希没忍住笑了。第一次在医院之外、在不在天台不在家里的某个地方，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白屿看着她笑，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笑，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栀子花香把她整个裹住。

　　那天下午她们在仓库里窝了很久。白屿放了《天使爱美丽》，看了一半白屿睡着了。江妍希没叫醒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躺着。净化器的声音嗡嗡的，灯串的光落在白屿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影子。

　　江妍希低头看着白屿的睡脸。然后她轻轻掀开白屿卫衣的袖口，看见了手腕内侧。那里有一片淡红色的印痕，像是长时间贴了什么胶带后留下的。底下隐约能看见针眼的痕迹。

　　白屿最近在复查。做了检查，抽了血。但她从来没提过结果怎么样。

　　江妍希把袖口轻轻放回去。她把手指插进白屿的头发里慢慢梳着，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停在半途的画面。电影里的天使正站在地铁站里，抱着那只手风琴，看着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今天出门了，晚上不回来。你回来吃饭吗？妈妈给你炖排骨。"

　　江妍希看着那条消息，又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白屿。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回。"

　　然后她锁了屏幕。仓库里灯串的光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把白屿的发丝绕在自己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