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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白屿不知道江妍希开始喝酒了。

      秘密藏得小心。每天放学仓库里待两小时,爆米花机轰隆隆转着,电影投在幕布上,白屿靠在她肩上打盹。江妍希的手放在白屿手心里,十指扣着,温热。然后分别,骑车回家,路过便利店买一小瓶白酒揣进书包。

      第一次是在浴室里。母亲上夜班,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喝啤酒,没注意她。江妍希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拧开瓶盖。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暖起来。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慢慢泛红,眼神开始涣散。她把剩下的半瓶倒进洗手池冲掉,把空瓶塞进书包最底层。

      第二天起来胃有点疼,但能忍。她去上学,白屿在校门口等她,递过来一盒牛奶。"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江妍希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昨夜被酒精灼烧过的食道,泛起一阵钝痛。她面不改色地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第二次是周六。父亲出门了,母亲在厨房做饭。江妍希说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转身拐进巷子买了瓶二锅头,蹲在废弃的变压器后面喝。大半瓶下肚的时候胃开始剧烈绞痛,她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黑,吐了一地。回来的时候母亲问她脸色怎么这么白,她说可能吃了坏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蜷着,胃里翻江倒海。手机亮了,白屿发了张布偶猫的照片。"它今天学会用猫砂盆了。"江妍希盯着屏幕上圆滚滚的猫看了很久,回了个笑脸。

      她没有告诉白屿自己吐到胆汁都出来了。白屿在变好,按时吃药,按时复查,那天仓库沙发缝隙里的处方单再也没出现过。江妍希想,她不能拖白屿下水。

      但她需要那个烧灼感。父亲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母亲哭着说"再忍忍"的时候,她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掐进掌心,需要一种比掌心的疼痛更深的东西来盖住。喝酒烧胃的疼是好的,是新的,是可控的。割自己的刀片已经扔了,但酒一直在。

      第三次她就没撑住。

      那是个周四,父亲喝了酒回来发了一通脾气,把电视砸了。母亲躲在卧室里没出来,江妍希坐在自己房间听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把手边的台灯拧亮又拧灭。等她终于等到外面安静下来,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出门去了便利店。这次买了一整瓶伏特加,蹲在天台上喝完的。夏天的天台风大,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脸,她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胃里已经疼得直不起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扶着栏杆站起来,想走两步,膝盖软了跪下去。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捡起来,按亮,看见白屿的头像旁边有个红点。消息是四小时前发的:"今天布偶猫跑进洗衣机里了。笑死。"下面还有一条:"晚安。"

      江妍希把手机抱在胸口,意识开始模糊。胃里的疼从钝痛变成锐痛,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在天台上,明天早上保安会来检查,看见她蜷在这里,然后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有个第一名的好学生喝死在了自家楼上的天台。

      她挣扎着拨了个电话。自己都不知道打给了谁。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白天花板,白床单,右手扎着留置针,床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滴滴响。江妍希转过头,看见了白屿。

      白屿坐在陪护椅上,没穿校服,套了件宽大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听见床上动静,她抬起来,看着江妍希。

      江妍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白屿站起来倒了杯水,插了吸管递到她嘴边。江妍希吸了两口,温水滑进去,胃里还是隐隐地疼。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凌晨四点。"白屿把水杯放回去,坐下来,"你打的是我妈的电话。她找人去天台把你背下来的。"

      江妍希闭上眼。"……对不起。"

      白屿没接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整个病房暗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那点绿光。江妍希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但正因为太稳了,反而让她害怕。

      "医生说你胃出血。"白屿说,"再晚半小时可能就穿孔了。"

      "嗯。"

      "你喝了多少?"

      "大半瓶。"

      "伏特加?"

      江妍希没回答。白屿也没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卫衣布料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妍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个月前。"

      白屿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江妍希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找不别的办法。"江妍希说,"你说要把刀片扔了,我扔了。但是白屿,我太疼了。喝酒的时候胃疼,我就不会想别的事。"

      白屿站起来。她走到床边,俯身下来,把脸埋在江妍希的肩窝里。江妍希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很轻,但她能感觉到。

      "你疼可以来找我。"白屿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压抑的鼻音,"你说过的,不舒服要说。你答应过我的。"

      江妍希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覆在白屿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江妍希摸着她的头发,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我不疼了。"江妍希说,"现在不疼了。真的。"

      白屿抬起头。她眼睛是红的,泪痕挂在脸上,但没有哭出声来。她看着江妍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最后她伸手擦了把脸,声音有点哑:"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跟你一起喝。"

      "你不能喝酒。"

      "那你也别喝。"白屿握住她搭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收紧,十指扣在一起,"江妍希,你胃出血,我心疼。我心疼起来心脏就不舒服。你不想连累我死吧?"

      江妍希看着她。白屿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窗外天快亮了,病房里那层蓝黑色的暗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监护仪还在滴滴响,平稳的,规律的。

      "不喝了。"江妍希说。

      白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她肩窝。"撒谎精。"

      但她的肩膀不抖了。江妍希感觉到白屿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脖子上。她用下巴蹭了蹭白屿的发顶,闭上眼。

      那天早上八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蜷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睡着了,手还伸在床沿,和床上那个病人的手握在一起。护士看了眼监护仪的数字,又看了眼两人的睡脸,没吵醒她们,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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