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6、第六章

　　江妍希一晚上没睡着。

　　闹钟响的时候她眼睛是肿的，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她用凉水拍了拍脸，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淡蓝色针织开衫。下楼前她往客厅看了一眼——父亲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滑到了地上。她走过去捡起来给他盖上，然后开门走了。

　　七点二十九分，白屿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还是昨天那件薄荷绿T恤，头发用发夹别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正低着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来，看了江妍希一眼。

　　江妍希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早。"

　　白屿把手机收进口袋。她视线在江妍希的蓝色开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上车吧，今天我开了车。"

　　白屿说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停在巷子口。她递过来一个头盔，粉色的，帽檐上贴了张星星贴纸。"给你买的。"

　　江妍希接过来戴上。头盔内衬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和白屿身上的是一样的。她坐在后座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是攥住了座垫边缘。

　　白屿没说话，拧动油门。电动车安静地滑出去，风从两侧掠过。早晨的空气里有早餐摊的油烟味和露水的潮气，江妍希看着白屿的后背，薄荷绿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蝴蝶骨的形状若隐若现。

　　经过第一个红灯的时候，白屿忽然说了一句："手还疼吗？"

　　"不疼了。"

　　"创可贴换了没？"

　　"没有。还好好的。"

　　白屿没再问。绿灯亮了，电动车重新启动。江妍希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座垫边缘移开，轻轻环住白屿的腰。只搭了一点力气，手指抓着T恤侧面的布料。

　　白屿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到了学校门口两人下车。白屿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转头看见江妍希还戴着那顶粉色头盔发呆。"摘了。"她伸手替她解开搭扣，手指碰到江妍希的下巴，触感温热。头盔拿下来之后江妍希的头发乱了，白屿用指腹帮她拢了拢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白屿转身往校门走。

　　江妍希跟上去，和她并肩。经过门卫室的时候白屿忽然放缓脚步，侧过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江妍希。"

　　"嗯。"

　　"你昨晚说你是烂人。"

　　江妍希的脚步停了一下。

　　白屿也停了。校门口的人流从她们身边分过去，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摇。白屿看着她，表情很平，没有笑，但也没有昨晚电话里那种绷着的沉。"我答应你了好好吃药，我也做到了。你呢？"

　　江妍希喉咙有点紧。"……你还在生气。"

　　"嗯。"白屿说，"昨晚气得我吃了两片药才睡。但是气归气，不代表我不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妍希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下熬夜留下的青痕。"你昨晚为什么抽那根烟？"

　　江妍希低下头。"我爸又喝酒了。我回去的时候他在打我妈。"

　　"你呢？"

　　"我把他推开了。"

　　"然后呢？"

　　江妍希咬了咬嘴唇。"然后他摔了碗，我捡碎片的时候划了手。回了房间，睡不着，就去楼道里抽了。"

　　白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江妍希的右手，把贴着创可贴的食指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下次。"

　　"嗯？"

　　"下次你爸再喝酒，你来找我。别去楼道。打我电话，我家里有人接，打你那边没人接的话我在仓库等你。你来仓库，沙发能躺人，冰箱有吃的。你别一个人蹲着。"

　　江妍希看着白屿的眼睛。阳光下她的瞳仁颜色很浅，像透光的琥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但忍住了，点了点头。

　　白屿松开她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行了，上课去。放学仓库见。"

　　江妍希走了两步回头。白屿还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歪着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常的玩世不恭不一样，嘴角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上午最后一节课，江妍希收到白屿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课桌上贴的课表，在"体育"那栏画了个红圈。下面跟了行字："体育课溜去仓库，爆米花机我带来了。"

　　江妍希把手机塞回抽屉，笔尖在习题册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想了想，没回。

　　午饭的时候江妍希经过学校公告栏，看见上面贴了期中考试的年级排名。她的名字还在第一个，但后面紧跟着一个上升了六名的号码，写着"白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原来白屿上次说的"搜过你的名字"是真的，连考试排名都看过。而她从来没在意过白屿的成绩，满脑子都是她心脏不好。

　　回到教室，同桌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江妍希拆开，里面是两张电影票，附了张便签纸："周六下午，你挑的。不准拒绝。——白"

　　江妍希把信折好放进课桌最里面。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在人群里找了找，没有白屿的身影。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想去仓库看看，但铃声响了。

　　那天下午放学，江妍希买了草莓拎去仓库。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白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爆米花机的说明书，嘴角有一道口水印。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暂停在某个画面。

　　江妍希走过去把草莓放进冰箱。她回来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白屿的睡脸。睡着的时候白屿的眉头是松开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妍希蹲下来，帮她把说明书从手里抽走。白屿动了动，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继续睡。

　　江妍希看着她的后脑勺。发顶有一个小旋，毛茸茸的。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垫子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抽出来看，是一张处方单。日期是昨天。

　　"因情绪波动诱发心悸，建议静养，避免熬夜及剧烈情绪波动。"

　　江妍希攥着那张处方单，昨晚白屿半夜跑来的四十分钟。通宵没睡的情绪。她明明自己也在透支，却跑过来管她抽烟。

　　江妍希把处方单折好放回原处。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颗草莓洗干净，轻轻放在白屿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然后她坐下来，靠着沙发另一头，翻开作业本开始写题。

　　阳光从仓库高处的通风窗斜斜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空着的缝隙上。江妍希写了三行字，抬头看了一眼白屿的睡脸，又低头写。

　　草莓在扶手上慢慢沁出一小圈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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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误会要来了有点小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