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5、第五章 江妍希推开

　　江妍希推开家门的时候，酒气像一堵墙撞过来。

　　母亲缩在厨房角落里，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灶台上的汤锅打翻了，褐色的汤汁顺着瓷砖往下淌。父亲坐在客厅的地上靠着沙发，手里攥着空酒瓶，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江妍希先扶母亲起来，用湿抹布擦掉她脸上的污渍。母亲的手在抖，小声说"没事，就推了一下"。江妍希把她送进卧室，关上门，然后转身走到客厅。

　　"起来。"她蹲下去想把父亲架起来，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你跟谁出去了？"父亲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酒气喷在她脸上，"我看见楼下有人等你。谁？"

　　江妍希没挣扎。"同学。"

　　"男的女的？"

　　"女的。"

　　父亲松开手，又抓起地上的酒瓶往嘴里灌，但瓶子已经空了。他恼火地把瓶子摔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女的也不行！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你是江家的——"

　　"江家什么？"江妍希站起来，声音很平，"江家一个喝醉酒打老婆的男人，和被他打得不敢回家的女人？"

　　父亲伸手要来抓她，江妍希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餐桌。桌上的碗筷哗啦啦摔了一地。她弯腰去捡碎片，食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白瓷砖上。

　　"你给我滚出去！"父亲拍着地板吼。

　　江妍希捡起所有碎片扔进垃圾桶，用纸巾裹住伤口，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小卧室的灯坏了三天还没修，她只能借着客厅漏进来的光摸到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了，白屿又发了消息："我妈问你要不要周末来家里吃饭。"

　　江妍希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凌晨两点她听见父亲终于安静了，鼾声从客厅传来。她轻轻开门出去，经过熟睡的父亲身边，走到楼道拐角。黑暗里她摸出藏在消防栓后面的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的手机亮了。白屿打了电话过来。

　　她按掉了。接着又打，她又按掉。第三次打来的时候她接了，但没说话。

　　"江妍希？"白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江妍希夹着烟，看着火光一点点往下烧。"……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抽烟。"

　　陈述句。没有问号。江妍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了食指上那道口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嗯。"

　　又是沉默。这回更长。江妍希听见白屿在那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在忍着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白屿说。她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和玩笑，很沉，沉得江妍希心里往下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抽？"

　　江妍希把烟掐灭在墙面上。她闭上眼，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机贴在耳边。她能想象出白屿现在的样子——攥着手机坐在那张粉色爆米花机旁边空了的病床上，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屿。"她说，"我没那么好。"

　　"你什么意思？"

　　"我答应你的时候是真心的。但今天晚上——"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今天晚上我还是抽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能说到做到的人。我是烂的，从头到尾烂透了。"

　　"你在哪？"

　　"楼道。"

　　"家庭地址。"

　　江妍希说了。白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你在那等着，哪也别去。"

　　"别来。"江妍希说，"白屿，你别——"

　　白屿挂了电话。

　　江妍希蹲在楼道里，把头埋在膝盖间。她把打火机和剩下的烟扔进了垃圾桶，觉得自己的手在抖。约好了要好好过，答应了要改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今天一回家全忘了。她有什么脸见白屿。

　　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白屿穿着拖鞋跑进来，头发是乱的，T恤也没换，手里捏着手机。她三步并两步上楼，在拐角处看见蹲在地上的江妍希。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江妍希。

　　江妍希抬不起头。她盯着白屿拖鞋上的兔子图案，看见鞋边沾了点泥。"对不起。"

　　白屿没说话。她伸手捏住江妍希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楼道灯坏了，只有一楼透上来的微弱光，但她还是看清了——江妍希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食指缠着纸巾，渗出来的红色已经干成褐色。

　　"手怎么了？"白屿问。

　　"划的。不是故意的。"

　　白屿松开手，站起来。"走吧，上楼去你家。"

　　"不行，我爸——"

　　"我不管。"白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绷着，"江妍希，你半夜三更蹲在楼道里抽烟，手还在流血，你跟我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你起来，回屋去，洗脸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江妍希仰头看着她。白屿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江妍希能感觉到她在生气。那种生气不是摔东西大吼大叫的生气，是闷着的、压着的，像没炸的药。

　　"……你别生气。"江妍希小声说。

　　白屿深吸了一口气。她蹲下来，把江妍希手上脏了的纸巾拆掉，从兜里掏出一包创可贴，撕开，仔细贴好。动作很轻，但全程没看江妍希的脸。

　　"我生气是因为你骗我。"白屿贴好创可贴之后说，"你可以在家不开心了来找我，半夜三点我都接电话。但你别答应我的事情转头就忘。我不是想管你，我是——"

　　她没说完。

　　江妍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白屿的皮肤很薄，能摸到腕骨突出的棱角。她的脉搏跳得有点快。

　　"我是怕你死。"白屿终于说，声音低下去，"你爸那个样子，你哪天真的出事——"

　　"我不会死。"

　　"你现在这样说。可你抽烟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划自己的时候呢？"

　　江妍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白屿抽回手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半，楼下等你。爱来不来。"

　　她转身下楼，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江妍希听见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一楼大门关上的那一声钝响。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江妍希看了看手指上贴好的创可贴，边缘剪了圆角，贴得整整齐齐。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然后她走回家，推开卧室门，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白屿："创可贴防水的。我就带了两片，都给你了。"

　　江妍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打字："对不起。"

　　白屿秒回："明天来了当面说。睡觉。"

　　江妍希锁了屏幕。黑暗里她摸了摸虎口的旧疤，又摸了摸新贴的创可贴。两个疤挨在一起，一个旧的，一个刚盖住的。她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眼泪，只是胸腔里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她不知道白屿今晚回不回去睡。那个有病却不听话的人，半夜跑出来四十分钟，手机里不知道还有几格电。她也不知道白屿现在是不是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把脸埋进手心，连气都喘不均匀。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条"明天来了当面说"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隔了整整四分半钟。

　　白屿打字很快的。平时秒回的人，这三分半里可能只是攥着手机，坐在陌生的出租车里，想着明天到底还要不要来。

　　江妍希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眼泪湿透了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