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栖屿》星野叙

11、第十一章

　　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父亲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声响，反而显得空落落的。母亲开始上白班，每天准时下班做饭，偶尔还会哼两句歌。江妍希帮她重新布置了客厅，把那面空墙挂上了一幅十字绣，是母亲很多年前绣的牡丹。

　　白屿每周来家里吃一次饭。第一次来的时候拘谨得不像她，站在玄关脱了鞋，把那双新拖鞋换上，小声叫"阿姨好"。母亲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把她拉进客厅坐着，端出两菜一汤。白屿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在门口偷偷跟江妍希说"你妈做饭比我家阿姨好吃"。

　　江妍希送她下楼，两个人在小区花坛边站着。白屿把她的手拉过去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十月了，夜里开始凉。"你妈妈很好。"白屿说。

　　"嗯。"

　　白屿看着江妍希。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没擦干净。江妍希伸手替她蹭掉，白屿愣了一瞬，然后偏头在她手心蹭了蹭，像只猫。

　　"下周末我妈生日。"白屿说，"你来吗？"

　　"来。"

　　"那我让她做虾滑。"

　　白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江妍希站在花坛边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辆白色电动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才上楼。

　　但白屿的检查结果终究成了两个人之间不敢碰的东西。江妍希搜了无数资料，越搜越怕。心瓣膜病变二次手术的风险比第一次高，尤其是白屿小时候已经开过一次胸，胸腔里有粘连。她没敢跟白屿提，白屿也没跟她提。

　　白屿开始穿高领的薄毛衣，哪怕教室里暖气足也不脱。有一次课间操白屿没去，江妍希去教室找她，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唇颜色偏紫。那天下午在仓库看电影，白屿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但她只是笑笑说"电影太吓人了"，屏幕上放的明明是一部喜剧。

　　江妍希什么都没说。

　　十月末，白屿妈妈的生日。江妍希买了一条丝巾，包在淡绿色的纸袋里带去。白屿家很大，客厅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白屿说她小时候学过三年，后来心脏问题就不让学了。白屿妈妈穿了一条墨绿色的旗袍，看见丝巾就笑了，当场系在脖子上照镜子。

　　"好看。"白屿站在旁边点评，手指捻着丝巾的流苏，"江妍希眼光比我好多了。"

　　白屿妈妈切蛋糕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蛋糕分好端给她们。但江妍希看见她把白屿叫到阳台上说了几句话，白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怎么了？"江妍希问。

　　"没事。"白屿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我妈说医院打电话来催复查。下礼拜的事。"

　　江妍希看着她。白屿把蛋糕咽下去，然后凑过来用沾着奶油的手指在她鼻尖点了一下。"你干嘛苦着脸。下礼拜还远呢，今天先吃蛋糕。"

　　江妍希没躲。她让白屿在她鼻尖留下那点奶油，然后伸手拿起盘子里的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到白屿嘴边。"吃你的。"

　　白屿张嘴吃了。蛋糕屑沾在下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冲江妍希笑。客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白屿妈妈在钢琴那边弹了一首很慢的曲子，音符飘过来，软软的。

　　那天晚上白屿送江妍希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白屿忽然开口："江妍希。"

　　"嗯。"

　　"如果下礼拜复查结果不好，你会跑吗？"

　　电梯刚好到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江妍希走出去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里的白屿。"我不会跑。"她说，"但你得答应我，结果不好也要告诉我。"

　　白屿扶着电梯门框，歪头看了她几秒。"好。"

　　那天之后白屿请了三天假。江妍希每天发消息问，白屿都回"没事，在家躺着"。第三天晚上江妍希实在忍不住了，骑车去了白屿家。按门铃的时候白屿妈妈开的门，看见是她，让开了身位。

　　白屿在卧室里。江妍希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打游戏，手机屏幕亮着，她的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有点白。看见江妍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你怎么来了？"

　　"你三天没出门。"

　　白屿拍了拍床沿。江妍希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白屿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上。江妍希感觉到她的脸有点烫。

　　"发烧了？"

　　"有点。"白屿闭着眼，"周二晚上烧的，现在退了。我妈让我多休息。"

　　江妍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不热了。但她的手往下滑到白屿脖颈的时候，隔着毛衣领口触到了什么——纱布的边缘。白屿往后缩了一下，但江妍希已经感觉到了。

　　她掀开白屿的毛衣领口。锁骨下方贴着一块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着。江妍希的手僵住了。

　　"……这是什么？"

　　白屿把她的手拿下来。"周二晚上烧到四十度，我妈叫了救护车。在医院做了个临时起搏器的植入。"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家的病历单，"医生说心脏有点停工，怕我半夜出事。"

　　江妍希看着她。白屿的眼睫垂着，手指还在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房间里很静，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一角，露出外面浓黑的夜。

　　"三天。"江妍希的声音很干，"你瞒了我三天。"

　　白屿抬眼。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手机屏幕熄灭后的暗光里显得很勉强。"江妍希，我怕你担心。我怕你知道我装了个东西在胸口就不敢抱我了。"

　　江妍希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她往前探身，把额头抵在白屿的额头上，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白屿，你再瞒我一次，我就——"

　　白屿凑上来吻住了她。嘴唇贴上来的力道比上次重，有点急，像是在堵她没说完的话。江妍希尝到她唇上的温度，比平时烫一点，带着退烧后那种干燥的涩。她没有躲，闭上眼让她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开。

　　"就不来见你了。"江妍希把话说完。

　　白屿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她把脸埋进江妍希的肩窝，闷声说："知道了。下次不瞒了。"

　　江妍希摸着她的后脑勺。她的手从白屿的发顶慢慢滑到后颈，再滑到后背，隔着毛衣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太瘦了。上次去医院之后又瘦了一圈。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抱着怀里发烫的人。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消失了。江妍希低头在白屿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下一次检查定在十一月中旬。离现在只有十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