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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逢
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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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没风,外面和里面的空气完全不流通,纺织厂的大门紧闭,腥臭黏腻的空气不得流出,铁丝网将工厂四周围了起来。
里头,机器跟人孜孜不倦地工作,仿佛没有尽头。
我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一时无言。我没忘了正事,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溜进办公室。
老板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赵大壮正数着钞票,一沓一沓堆积如山。
我掩下眼底的情绪,轻轻走进去。
老板头也不抬,随口问:“谁啊?”
“赵大壮,”我吐出一句话,声音清冷。
老板终于抬起头,看见我的一瞬间,脸霎时雪白,“你...你不是死了吗?!”他脸上的赘肉一抖,后退一步。
我走过去,刀锋狠狠对上他的脖颈,皮肤一下子渗出血来,“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赵大壮大叫:“你去找叶初阳!!!是...是他,是他让你嫁河神的!不关我的事啊!”
嫁河神?我神色一顿,“什么意思?”
后面我手起刀落,把他推到一旁,随手擦了擦脸边温热的血。
我在房间四处翻找,终于在柜子里找到一打卖身契,我的手轻轻颤抖,眼眶不禁湿润。
我走进生产车间,湿润污浊的空气迎面而来,工作的人个个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却还是不要命似的忙碌着。
几个工头拿着长鞭来回巡视,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我大开生产间的门,几伙人蜂拥而至,那些工头叫骂几声:“谁啊!敢在这里闹事,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
那几伙人是工会派来的,他们没有废话,上去就把他们制住,长鞭被甩掉,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工人们个个呆愣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拿起喇叭,向他们宣告:“走吧,没有人能再逼着你们像畜生一样干活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离开的含义了,有人没动,眼中的泪滑下来,有人一下子就跑了出去,吵吵嚷嚷中混杂着哭泣的声音。
“我们真的能走了吗?”
“可以。”
不多时,生产线已经空了。
许文娴跑进来,“亦离,你没事吧?”她抓起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松了口气,“你真是的,一下子就进来了,也不等等我们,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浅笑着说:“我没事的,反正这些流程我都熟。”
秦香楠也走进来,愤愤道:“真是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被骗的姑娘!他们又不是畜生!”
我说:“在此之前,他们的名字叫包身工。”
“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
许文娴倒是奇怪:“亦离,我怎么看你好像很熟悉这里啊?”
我勉强笑笑,“我只是调研做得比较到位而已。好了,事情办完了,该走了吧。”
秦香楠捂住鼻子,扯着许文娴,“走啦走啦!这里的空气可真难闻!正常人在这根本呆不下去!”
待他们走后,我找到角落封存的几罐酒精,用力一推,里面的液体倾洒而出,一直蔓延开来,工厂难闻的气味被酒精味掩盖。
我缓步走出工厂,转过身把这间工厂尽收眼底,我第一次这么完整地观察它。
它坐落在郊外,前面有一条小溪,走势蜿蜒曲折。污水的污染缘故,小溪也变得黑沉污浊。
周围都是浓密的树木,我往前走了几步,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天色逐渐昏暗,一片漆黑中,我反手扔了一个火折子,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前面的路,我伸手探进衣袋,抓起里面一大沓卖身契,洒在火中。
这么轻的纸张,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跃进火中的一瞬间就变成了灰烬,这么脆弱,居然能成为困住这么多人一生的沉重的枷锁。
几只鸟在树上被惊起。
我离开工厂,背后是欢快的交响乐。
“璃璃姐?”
茶杯里的水轻晃,白光映在里面,但这明晃的光却没有当时的火光亮。
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时叶初阳骗赵大壮说家乡适逢水灾,需要献祭一名少女嫁河神,把我从工厂里买出来就是为了嫁河神。
我回过神,看向眼前少女稍显稚嫩的面孔,“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他们还好吗?”
兰昕彤神色欢快:“好得不得了!你是不知道,在我的带领下,他们都找到了很好的工作!还要多亏璃璃姐当年一把火烧了那家纺织厂,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我收回目光,“那就好。”
兰昕彤问我:“璃璃姐,当时你没被怎么样吧?”
“...没有。”
“但我还是不理解,璃璃姐你每天这么忙真的有意义吗?”
“你可以理解为,支撑我的”我的声音逐渐跟多年前的某人重合,“是某种信仰,我遇到了那个信仰。”
兰昕彤似懂非懂,她忽然想到什么,惊叫一声:“对了,差点忘了。”
她急急忙忙起身,从房间拿出一个果篮,里面端端正正摆了封信。
她解释:“今天下午的时候一个军官把这些交给我说让我亲手交给你。不过,他送个果篮是什么意思啊?”
我没看她探究的目光,一边打开信封,一边催促她:“昕彤,早点睡。”
兰昕彤闷闷应了,转身回房。
我摊开那封信,眉头不自觉皱起。
翌日中午,我换上月白色大襟短袄,下身穿着黑色百褶长裙,裙长及踝,接着照着信上的内容来到一家茶餐厅。
我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男人,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身后的靠背上,穿了件银灰色针织汗衫,浅色西装裤勾勒出细长的腿,还戴了一副金丝框的眼镜,五官深邃俊毅,一眼望去最是谦谦君子。
我走过去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见到我后脸上冷漠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口吻莫名的缱绻,“亦离......”
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断他,“你有什么事?”
对方犹豫几秒,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温和地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我嘴上的唇线拉直,耐心有些告罄,我叫出他的名字:“周溪隽,你有事吗?”
他就是我的前未婚夫,“我过得好不好,你们周家应该最清楚了吧?”
周溪隽哽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挂不住,他说:“说起来,之前你烧掉了整个棉纺织厂的时候,还是我们周家帮你掩下来的。”
他停下了,似乎是想唤醒我的感激之情。
我冷笑嘲讽:“那我还真是感谢你们啊。”
我厌恶周家,准确来说厌恶所有官僚,众多纺织厂背后的基本都是他们。
“亦离!”周溪隽抓住我的手,“你还在怪我当初跟你退婚吗?”
“哈?”我一脸问号,他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如实回答:“没有,我也不喜欢你。”
周溪隽仿佛没听到我的回答,自顾自解释:“你也知道,当时宋家情况这么危急,我们也是怕祸及周家才退婚的!”
我用力抽出手,对方却越抓越紧,“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是爱你的啊!”
我索性没挣扎,问:“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周溪隽深深看着我说:“亦离,其实我当时是有去伯母家探望的,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被伯母卖去工厂了......看在我替你隐瞒罪名的份上,你能原谅我吗?”
我冷哼一声,忍不住戳穿他:“我没事跟你们周家有什么关系?先不说你明知我在工厂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救出我,单是烧了工厂的事对于政府来说无足轻重。碍于舆论,政府也不会公开包身工的真相。”
“你在这里自诩什么深情?”
“你哪来的优越觉得,没了你们周家我就活不下去?”
周溪隽默了半晌,将我的手放开,复又笑道:“亦离,你果然长大了。”
我冷冷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在上海这些年的情况,伯母和令兄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餐厅的门推开,一个女声叫道:“璃璃!”接着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拉起。
我看向她,她的脸已经被泪水和鼻涕糊满了,“我不知道,那种地方居然......”她哽咽着说,后面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对不起你啊!”她紧紧抱着我。
我的身体一僵,不知作何反应。这么多年,我肖想了这么多年的重逢居然在今天这么措不及防地实现了,喜悦、无措填满了我的心。
母亲身后的青年静静地盯着我,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汗巾,身穿黄色大褂,我认出来,这是我大哥——宋时今。
过了一会儿,大哥上前扶住母亲的双肩,轻轻将她拉开,“妈,您吓到妹妹了。”
身上的温度褪去,我转头看向周溪隽,声音有些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让我原谅他,又让我跟家人重逢,所图必定不小。
周溪隽扶了下眼镜笑笑,“亦离果然很聪明!”他缓缓走向我,言语都带着势在必得:“我要你们最新的情报!”
我瞳孔一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早就调查清楚了。宋亦离,中共的职工委员会委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们不是计划在沦陷区发动动乱吗?”
我平静下来,想过周家不是什么善茬,但没想到他们干的居然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如今中日战争白热化,我党的确是想利用沦陷区生产工人转移正面战场的注意力,也顺便能破坏敌方的交通线为我们的胜利提供更多条件。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溪隽唇角的微笑也不在了,他冷冷地说:“我们是不会赢的,既然早就知道结果,为什么不妥协呢?起码到了最后,我还能确保你跟你的家人好好活下去。”
“亦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择善而居的道理。”
我甩手给他一巴掌,厉声喝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一战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相煎何太急这个道理恐怕是你不知道!”
周溪隽的头一偏,他没恼,反倒笑起来:“亦离,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他挥挥手,两个士兵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挟持住母亲和宋时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情报和家人,你只能选一个!”
我抬头,这才发现餐厅早就空了,只剩下我们,这就是一个局,只等我入瓮。
母亲被制住,她不知所措道:“璃璃,这是怎么回事?”
宋时今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就说周家人怎么突然要带他们见宋亦离,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对母亲说:“妈,妹妹是共产党的!周溪隽这个汉奸想挟持我们让妹妹交出情报!”
母亲低下头,带着哭腔说:“璃璃,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我忙说:“没有!这不怪你们!”
周溪隽掏出手枪,对准母亲的膝盖开了一枪,“亦离,我可没有这么多耐心...”
他绕到我身后,嘴贴在我耳边,像极了情侣之间的耳鬓厮磨,语气轻柔极了。
母亲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泪眼中的目光极为坚定,她奋力挣开身后士兵的束缚朝我跑来。
周溪隽眼神一凛,手枪对准她的心脏,下一秒,血花绽放在母亲的麻衣上,鲜血溅在我脸上。
真奇怪,这血明明是热的,为什么我会感到浑身发冷?
她倒向我,我跨步向前朝她迈去,像婴儿时期蹒跚学步一样朝她走去,我伸手接住了她。
母亲在我怀里无力地说:“还好,还是见到了璃璃长大之后的样子。我的女儿,才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你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选择就好。别哭啊......”
她缓缓闭上眼,吐出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口气
我愣住,脸上满是泪水,浸湿了母亲胸前的衣襟。我才......刚见到她啊...
周溪隽说了句:“真麻烦!”一手将我拉起来,“现在,可就剩下你哥哥了。”
“我.......”
“拿开你的脏手!”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餐厅的玻璃碎了,“嘎吱”一声,这次是周溪隽骨头碎裂的声音。
周溪隽惨叫一声,松开我的手腕倒在地上,那只拉着我的手腕鲜血淋漓。
我还没反应过来,在满是玻璃碎的地上,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碾着碎片朝我走来,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迟迟没有动作,心脏随着他的脚步剧烈动弹,越来越快的心跳昭示着我越来越不平静的心情。
“叶...初阳。”
他看了我一眼,阴沉的表情动了动,最终还是尽量温和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还真是好久没见了,我有一个瞬间委屈得想哭,叶初阳却径直越过我蹲在周溪隽身前,枪支抵在他的额头。
周溪隽吓得屁滚尿流,体面的眼镜此刻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还不忘虚张声势道:“你...你想干什么?外面可都是我的兵,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如果忽略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还真有点气势。
叶初阳歪头,轻笑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敢威胁我们?”他移开手枪,伸手朝后开了几枪,挟持住宋时今的两个士兵应声倒地。
宋时今没了束缚,顿时冲了过去,给周溪隽脸上来了一拳。周溪隽鼻子一酸,一股热流像条小蛇一样流出。
叶初阳站起身,终于走到我面前,正正对着我说:“自我介绍一下,原中央特科情报科成员叶初阳,前来协助宋亦离同志捉拿叛徒。”
中央特科?叶初阳是什么时候跟特科扯上关系的?我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对方伸手揽住我,我们变成拥抱的姿势。
他在我耳边说:“先别问啦,事情结束之后再问吧。”
我就没说话了,静静地跟他相拥。
“叶初阳!”又一个男人走进来,“你怎么就冲进去了?不是说好的谨慎行动吗?你看这一地的玻璃,你赔啊,我们可不出钱!”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目光转到我们时顿住了,“你俩,干嘛呢?”
我赶忙推开他,“嗯,地上这个人怎么处理?”
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周溪隽,“他啊......”
“绑起来交给上头,”叶初阳率先说道,还乜了他一眼,“快干活吧梁兆。”
梁兆伸出食指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为什么是我?”
叶初阳踢了他屁股一脚,“因为是我先稳住局面的,你负责善后。”
“特科怎么会来?”我没忘记叶初阳刚才的自我介绍。
“是前特科,现在解散了。组织最近严查内部,盯上了周家,”叶初阳评价道:“他们那边还真是不够干净。”
“唔唔”周溪隽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不知道哪来的布团,他身体蠕动向前,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厌恶地踢了他一脚,梁兆说:“女孩子家家的别这么暴力嘛。”然后他拿开布团,“你要说什么?”
“我是周家股东,我钱都给你们,放过我们家可以吗?!”
梁兆嗤笑一下,“睁开你的泡肿眼看看,我身后这位还是叶家的少爷呢,缺你这么些钱吗?别废话了,赶紧束手就擒!”
叶家的少爷?我看了看叶初阳,他居然是富家子弟,藏得真深。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反感。
我环顾四周狼藉,母亲倒在血泊中,面色宁静。我蹲下抱着她的身体缓缓起身。
“我来吧。”宋时今先是将手中的血迹擦在身上,双手接过母亲的遗体。
“哥,你打算把母亲安葬在哪里?”
“火葬吧,”宋时今垂眸,“她这一生太辛苦了,嫁到宋家不仅没过几天好日子,还要带着这么多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就连唯一的女儿也弄丢了。”
大哥的声音很轻,“所以,还是不要让她在这么沉重的土地上埋着了。”
说着,他往外走,我跟上他,“二哥还好吗?”
宋时今说:“死了,战乱的时候到处抓人充兵,没过多久就死在战场上了。”
我一时不语,还在宋家的时候,说我们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不为过,没想到世事变迁,我连二哥最后一面没也没见到。
“你还算幸运,起码没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我没说话,幸运吗?
“幸运?”跟在我们身后的叶初阳开口,“照你这么说,宋亦离当年被骗到工厂受尽三年折磨也算是幸运吗?”
他默了一会儿,“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所谓苦难不能用来比较。在这年头,我们这些人又有谁能明哲保身呢?”
大哥愣了愣,眸光几度闪烁,笑了笑:“你说的没错。”他又看着我笑笑。
我莫名其妙地耸耸肩,看着我干什么?
“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吧,璃璃,你现在住在哪?”
“东大地二楼。”
宋时今有些诧异道:“东大地不是北大教授的公寓吗?璃璃,你是......教授吗?”
我扶额,“不是......”我刚想解释,忽然想起来这是......
“我的房子。”叶初阳适时开口。
“?”宋时今表示疑惑,“你们...住一起?”他尾音都有些失声,转头向我求证。
“没有!我们没住在一起!”我急忙解释,瞪了叶初阳一眼,这人怎么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叶初阳无辜地看我。
宋时今明显松了口气,临走时偷偷嘱咐我,“璃璃,男女朋友之间进展还是别这么快。”
我:“......”我说我们不是你信吗?
叶初阳摊开双手举过头顶,“我什么都没说啊。”他补了一句,“璃璃,这是你小名啊。”
“我没问你这个,”这人怎么也开始不正经起来了,我问出那个我最在意的问题,“老实交代,你这几年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
叶初阳放下手,神色认真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当年作为情报科的成员,当然是在国共对峙的时候去收集情报了。失踪这么久是因为这是保密工作。”
我沉默,这样说他的确不是故意的,我怪不到他头上。
“对不起。”叶初阳开口,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虽然是事出有因,但我应该告诉你的,起码不会不告而别。”
我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开口:“告不告诉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我想告诉你。”叶初阳说:“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按原计划,营救沦陷地的那些工人和群众。”
叶初阳笑:“那接下来也,合作愉快!”他伸手。
“合作愉快。”我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