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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阳升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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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叫骂的声音比鸡叫得还及时,“猪猡们,还睡呢?!”
头子手中是一条长鞭,眼中带着蔑视,仰起鼻孔,语气不善道:“那边那几个,怎么回事?赶紧起来干活!”
我条件反射地从地板上跳起来,急忙穿好鞋,眼睛时不时往后瞧着那鞭子有没有落下来。
不止是我,一堆姑娘们也个个如临大敌。
头子在前面分“粥”,我们争先恐后地抢。
实际上那不过是在市场里的残渣,再浸泡盐水而成的。我却如狼似虎,咕嘟咕嘟地一碗下肚,末了还舔了舔嘴唇。我尤嫌不够,眼珠悄悄往工头分粥的动作,还想去拿一碗。
下一秒,我摇了摇头,这样是不行的。
上次我实在太饿了,眼巴巴地等到早餐,吃完后又大着胆子去工头那。
工头冷笑几声,“死猪锣,还敢吃这么多?!”话音刚落,几鞭子不要命似的抽在我身上,顿时,几条血痕漫上麻衣。
我的背,不,那大概不能称作是背了。肌肤上的新伤、旧伤交错,填满了一片,看不到一块完整的。
还有几处,又是脓又是泡的。这些我自然看不见,还是另一个姑娘同我讲的。
那几下鞭打对我来说虽然已经不痛不痒,但我也知道我再不离开可就不仅是几鞭子这么简单了。
于是,我只能不情愿地等着工头将我们赶到工作的地方。麻木重复着纺织工作。
今天的工厂好像和往常不一样,老板亲自来到这巡视。
我低下头,手里分拣烂纱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能感觉到老板的心情不好,我可不想成为泄愤的对象。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我从没听过这么凄厉的叫声,这声音已经穿透我的耳膜,引起一阵战栗。
我往外一看,与我交好的那个姑娘——芦柴棒瘫倒在地,五度以下的天气,冷水在她身上淅淅沥沥地滴落,麻衣紧紧贴在身上,水分的蒸发更是让她害怕得颤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老板娘手中拿着桶,厉声说:“就你喜欢躲懒是吧,生病?!这么贱的命怎么会生病,冷水一浇,”她看向老板,“不就活蹦乱跳了?!”
老板笑了几下,“还是你有法子。”他冷冷瞧着四肢都瘫在地上的人,“芦柴棒,你说你偷懒就算了,怎么还想着出去呢?!”
芦柴棒瑟瑟抬头,瞳孔剧烈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老板拿出的信。那是,她写给家人的信。
就在我愣神的一瞬间,鞭子又落在了我身上,上头的人大骂:“走什么神?”
我连忙调整动作,手中速度加快,视线也挪回来,不再理会外面叫得依旧惨烈的声音。
那人哼笑一声,满意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照旧抱团瑟缩在一起睡觉,芦柴棒躺得离我们很远,鲜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印在麻衣上,就好像染料一样浸润了整件衣服。
她微弱的呼吸带起白雾,嘴里喃喃着:“我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一支队伍的人从外面进来,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见为首那人粗暴地拉起芦柴棒消瘦的身体往外走,老板和老板娘就在一边,眼神嫌弃。
老板娘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真是晦气,死也不死远点。”
“死”这个字让我猛然反应过来我们应该再也见不到芦柴棒了。
今天工作的时候我忘记将烂纱装起,毫无疑问地引来一顿毒打我一边遮住头一边想,死了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呢?
我越来越沉默寡言,变得跟那些老员工一样。日子就在工作、挨打、吃饭、睡觉中度过。
太阳又升又落,我数不清时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消瘦,除了干活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又是一天工作,今天又分神了,工头夸张地跳起来,瞪圆了眼睛,他怒气冲冲地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砸在地上,叫嚷着:“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一开始是鞭子,但因为工头心情不好,后面变成了拳头,样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啊啊”地叫,太久没说话已经导致我丧失了语言功能。
我想说,别再扯我的头发了,已经没剩多少了。之前我的头发还很多,到了现在只剩下枯黄毛躁的薄薄一层了。
我还没说出口那工头就泄愤完了,留下我一脸青肿的模样,我识趣地爬起来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不敢有一丝怠慢。
工头快步走到最前面,微弯着腰,脸上尽是谄媚讨好状,“......工作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我知道此刻工头无暇顾及我,便快速地抬头,站在那工头前面的是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人。我能模糊地看到他的脸,不太真切。
晌午,两批工人迅速分开。两条队伍中,我看了看旁边那条,那是外面的工人。
他们瞥了我们这条队伍一眼,斜着眼,说:“身上是什么味啊...”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我们这。
每每如此我都会想,他们每天都说这一句话,不腻吗?但我还是艳羡地望向他们,他们确实比我们干净。
那个新来的年轻工头,我暂且称他为小工头,也在分食,他看见我之后动作有一瞬间地停顿,将碗递给我。
我在这厂里从没主动记过人,但今天我能记得他长得很清秀,清秀得跟这里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接过手里的午餐,没再看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工头坐在离我们不远处,啃着馒头,时不时望向我。我低下头,喝粥的动作更勤快了,我向来对视线敏感,不知道哪里得罪小工头了,生怕他找我麻烦。
不多时,他站起身往我这个方向走,我瞬间紧张起来,手指紧紧抓住碗的边缘,头低得更低了。
小工头似乎并不在意我,经过我时无意掉落一小块馒头。
我一喜,猛地抓起来塞进口中,捂起嘴急急咽下去,卡得我眼中瞬间湿润。我不由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工头的穿着跟其他工头一样:灰色大褂、黑色长裤,脖子上裹着一条毛巾,却显得体面的多。
我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发现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看人的时候能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看你,没有趾高气昂的做派,只是与你平视。
自从小工头来了之后,我似乎次次都被无意地投食,我逐渐明白,这人是故意的,我愈发不懂了。
芦柴棒死了之后,我知道离开这里唯一的方法就是死亡,所以我得过且过,活不活对我来说没所谓,要是真有一天被打死了那也算是早点解脱了。
只是我唯一不解的是,小工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久又是抄身婆检查身子的时候了,轮到我时,抄身婆奇怪地说:“居然还涨了一点?”
我的呼吸都停顿了,我该怎么解释?毕竟在这里工作日复一日地消瘦才正常。
幸好老板听了之后不在意地表示:“命里犯贱而已,越贱越好养活。”并未多心。
这之后我没再独享小工头给的馒头,将多余的分了出去。
有次在上午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小工头闲逛似的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
我吓了一跳,逃一样往旁边一挪。这一挪的后果就是一堆人都惊成一团,他们相互看看,见无事发生才松了口气。
我侧头看他,面露疑惑,这样湿润污浊的环境下他怎么忍得住跟我们呆在一块的?换成别的工头走就走远了。
小工头也偏头,与我对视。这次,那双眼睛令我印象更深刻了。
工厂的机器“沙沙”运作着,又大又亮的日光灯打下来,照得他眼中有一星点的微光,他说了句:“宋亦离。“
我瞪大眼睛,胃里翻江倒海,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我干呕一下,呼吸全乱了。
小工头愣住了,伸手扶住我,我浑身用力把他挥开。
我动静太大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我,都躲得远远的。
我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身体还是止不住发颤。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而是一种荒诞的恶心感。
休息结束后,小工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开了。这天下午,看着我们的工头换成了他,我忍不住出神,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没有挨打。
我看向小工头,他躺在机器旁边的摇椅上,蒲扇盖在他的脸上,就这样睡着了。
我罕见地过了一个轻松的下午。
晚上,我侧身躺在地板上,脑海里是小工头叫我名字的情形。
宋亦离,是我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当初母亲以为这是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反正我在家里什么都帮不上忙,倒不如去做帮工,好歹能得几个铜元,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我睁着眼睛,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眼前浮现了很多场面,我的前几年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梦里出现。
我六岁那年的生日,爷爷就当场让我和周家的少爷定了婚约。
母亲当时很震惊,没有人告诉过她还有这个安排,她在生日宴结束后找到爷爷,
“爸,璃璃才这么小怎么就定下婚约了?”
“周家是良配,我也是为了璃璃的以后着想。”爷爷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躲在门外,悄悄拉开了一条缝观察里面的情况,母亲有些不满:“良配大有人在,何必急于这一时?”
爷爷杵着拐杖坐在主位,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周家现在得政府那边看重......”
母亲深吸一口气,似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又咽了下去。
有人拉开门,橘黄色的光影瞬间笼罩我全身,母亲缓缓走过来。
场景变换,母亲换了一身装扮:粗布麻衣,头巾遮住一头黑发。她拉起我的手,在旁边拿了一块布给我包扎。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眶忽然就湿了,“璃璃啊,你别嫌弃这里的生活,以前也未必是好的。亦离易离,呵呵,我早该明白的,从名字上就能明白那帮人在想什么。”
我想:“以前的生活再怎么不好,也比这里好。”
二哥在旁边轻咳几声,递了一双手套给我,“呐,你戴上这个吧,下次干活就不会受伤了。”
那双手套的材质一看就比我们身上的衣服好很多,料子摸起来都是顺滑的,上面还有点点碎花的纹样。
我只是敷衍接过,还有下次?我可不想干活了。
大哥也走过来,他神色平静地拿出一个小匣子:“知道你更喜欢这些首饰,给你寻了一支。”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兴冲冲接过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根木笄,没有多余的坠饰,上面刻着玫瑰花纹。
我有些失望,木的啊,连以往的都比不上。
我没注意到,大哥的手也伤了,看到我的表情,低下头没说话。
我扭头,两位哥哥和母亲站在门旁边看着我,我被人拉扯着,急急往前走。
我来到一间很大的建筑物,一排跟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在里面。有人说:“又带来一个,这次可花了不少。”
“赶紧把他们带进去,最近都没人干活了。”
我还躺着就被一鞭子抽起来,我烦躁地说:“谁胆子这么大?!”
“哼,死猪锣,还以为在你家呢?!赶紧起来干活!”说着又抽了我几下。
疼痛让我清醒了,我凭着意志起来。刚开始进制纱厂的时候我常常挨打,从前不能忍受的痛苦如今天天忍受,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无暇思考其他东西,只想着吃东西、休息、怎么样才能不挨打。
我不是没想过出去,这念头在芦柴棒死后就彻底消失了。
直到今天......
“起床!”
我猝然转醒,感觉眼角湿润,我一摸脸,泪痕交错在脸上。
宋亦离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了,还代表着我十二岁以前的生活。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希望自己能出去,我想找到我的家人。
我观察四周,今天小工头好像没来,我还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是因为他认识母亲他们吗?虽然现在起了想出去的念头,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有了前车之鉴,求助外面的人是不可能的,只能靠自己。
制纱机器旁边堆积着零件,我看着他们,心中一动,作势蹲下来,顺走了几样塞进衣服里。在还没找到出去的方法之前,多一条自保手段也是好的。
这几日我都在关注这工厂的布局,我熟识的、没去过的都看了一眼。一天里最容易跑出去的时间就是午饭的时候,我们会和外面的工人一起打饭,这时候人最多也最容易浑水摸鱼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这一身打扮实在算不得外头工人。
晚上,我愁眉苦脸地翻着我的东西。确切来说我们没有专门存放东西的地方,只有各自的床铺算得上是自己的地盘,平时我们就将东西塞进床上的衣物里头。
“哒”一小根东西掉了出来,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根木笄。
我摩挲上面的花纹,如今回想起来,不论是在抄家前或后的日子,他们都将当下最好的东西给予我了。
我握紧簪子,犹豫一下,将它别在我头发里。
第二日,我听到老板和老板娘要出门采买的消息,我想,这是逃出去的好机会啊。
趁着午餐时间,我龟缩到队伍最后,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排到前面吃饭,根本无暇顾及我。
走到两支队伍的分界处,我望向远处的大门,猫着身子溜到一边的侧门,低头猛跑出去。
“想逃出去?”
我心头一跳,瞬间停下脚步,低头不语,身体下意识想后退。我懊恼,还是太着急了。
“怎么不说话?”对方似乎没有追责的意思,带着笑意问我。
这声音有些耳熟,我抬头,是小工头,我没注意到自己在发现是他后放松的心情,直直摇头。
小工头收敛神色,“回去吧,今天不行。”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回里面,“你别随便行动,听到了吗?”
确实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要逃,但为什么他会为我遮掩?
“我……没有要逃出去的、意思。”
他没说话,目送我进去。
想逃出去实在太难,今天没出去我还是很失落,更失落的是还被工头知道了,万一他只是一时没有告发我呢?
为了不引起怀疑,后面几天我没再试图逃跑。
今日我认真工作时忽然感到背后一痛,我的额上冷汗直冒,心里嘀咕又犯什么错了吗?但在脑海里搜索一圈也没想到。
工头喊道:“你,过来!”说着,他用鞭子指着我。
我不明所以,心惊胆战地挪过去。其他人默不作声,都不敢抬头。
工头边扯边踢地将我赶到一处房间,我没忘了观察环境,这里比工厂里面好多了,空气清爽,这大概是老板的房间吧。
我低眉敛目,双手相互攥着,上面却迟迟没有回复。不知等了多久,工头恭敬地叫了一声:“老板!”
我的身体瞬间紧绷。
余光瞥到老板摆摆手,示意工头走开,他说:“小宋可是这里最听话的工人了...”
小宋?我怔了一下,真稀奇,居然不是“猪猡”“懒虫”......不过,我还是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表舅,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不,乡下这涝灾您也不是不知道,那边也催得紧,谁也不愿意出头啊......”一道极为温和的嗓音自老板身后响起。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时隔多日不见的小工头站在老板身后,原来老板是在跟他说话。
我依旧沉默,身体往角落瑟缩一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如这样,”小工头又说,“您看再追加多少钱合适,毕竟您这的人金贵,又难招,也是我考虑不周了。”
因着这句话,我又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是挂着笑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这人真是奇怪,要笑不笑的。
老板终于转头看他,语气也染上笑意:“这话说的,我们亲戚关系,虽然是远房,但情谊也还是在的。你既有求于我,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小工头道:“您真慷慨。”
老板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满脸褶皱,他抬手,喊道:“你过来。”声音却是恶狠狠的。
在看到我时表情瞬间写满嫌弃,口里说道:“真晦气,这味都带到房里来了。”
复又对小工头说道:“贤侄啊,这人你今天就领走吧!”
他揪住我的前襟,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好好跟着听见没,这可是莫大的福分!”
我连忙应:“是!”领走,就是能出去了吗?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帮我逃走!我紧跟着他出去。
那人的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兜,在出厂的路上一个字都没说,散漫得像是忘了我这个人。
我跟着他走出了偏僻的工厂,穿过外面热闹的街市,人声嘈杂,但半点没有厂里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局促地攥紧衣角,眼神不知道往哪飘,有些脸热地埋头跟上他。
周围的声响渐渐小了,道路一下子空了。我跟着他左拐右窜,走进一栋楼,最后进了一间房。
我一直低头跟在他身后,模样乖顺极了。我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不知道他打量了多久,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莫名:“赵大壮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听话!”最后三个字硬生生从他牙齿里挤出。
他生气了,我不解地抬头,随即又有些后怕,不会又要挨打吧?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又不会打你,退这么远做什么。”然后他搬了两张椅子,一张放到我面前,另一张他自己坐下了,“坐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初阳。”
我瑟缩的脚步顿住,这倒是实话,不如说,他在工厂里从没打骂过别人,我眼中的疑惑更深,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
叶初阳叹了口气,“礼尚往来,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我整张脸拧起来,不甚熟练地开口:“...宋、亦、离。”真是个奇怪的人,他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叶初阳见我说话都如此艰难,表情也颇为无奈,他起身走来,再次拉过我的手腕,接着双手按住我的肩让我坐下,“我抬着头说话怪累的。你为什么会到那个厂里?”
我皱眉,该怎么跟他解释,况且,如果他不认识我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将我带出?
“算了,忘记你说话不利索了。要不你先......洗个澡?”叶初阳盯着我,眼神很平静,“洗漱用品都在浴室里,暂时还没有衣服的话先穿我的吧。”
“???”我皱眉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睛就先瞪圆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被他推进浴室,门都锁上了,接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呆楞地看向这些构造,慢慢褪去身上单薄的衣物放到一边。
我没有坐进搪瓷浴缸里,只是生涩地拿起上方的软管蓬蓬头调试温度开始冲澡。
其实水已经足够温和,但触及我后背的皮肤时我还是忍不住“嘶”叫出声,我不敢用力揉搓,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冲洗。
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我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我四周找找有什么干净的衣服,最后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绸缎长衫和一条灰色的大腰裤,赤着脚就走出去了。
外面,叶初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餐桌上摆了两碗粥,几道拌粥的小菜。
他听到我的动静,扭过头说:“桌上有粥,对了,那边有双新鞋子,以后你穿那双,吃完饭困了就睡吧。”
他先是指指门口那双圆口绣花鞋,又指下靠里的大床。
“....哦。”我挠了挠头,所以他带我过来到底想干嘛?
我坐到餐桌旁生疏地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喝粥。
叶初阳也坐到我对面,他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喝粥就能吃饱了?夹点菜吃。”
我依言夹了几根土豆丝,吃完后接着喝粥。
叶初阳看着我的动作叹了口气,站起身把盘里大半肉、菜都倒进我碗里,“快吃!”
“你......”我无语,胆子大了一些,“你喂猪呢?”
叶初阳挑了一下眉,“你又不是猪,猪都过得比你好。肉比你多,还不会挨打。”
有道理。
我问:“你带我来,干嘛?”
“不知道。”
“为什么?”
“非要说个原因的话,”叶初阳看着我,他的眸光像是一潭平静的水,“可能是,看你可怜?看你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来精神了:“你见过,母亲吗?”
“母亲?”他疑惑,“你还有母亲吗?”
我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好难听,“当然有!”
叶初阳笑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认识你母亲。我只认识你。行了,剩下的以后再问吧,吃完赶紧休息,黑眼圈这么重。”
这人一直都很奇怪,既知道我的名字,又喜欢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吃完饭后侧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身后没了动静,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叶初阳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一阵水声后就进来躺在摇椅上。
“你不睡觉?”我问,他好像很喜欢躺在摇椅上。
“现在不就睡了嘛。”
我坐起身,“不上来睡吗?”
叶初阳闭上眼,打了个哈欠,“不了,男女授受不清。”
“……哦”
一夜无话,这样舒适的环境我却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月光都模糊之后才堪堪睡着。
第二日我是被吓醒的,我梦见工头们拿着长长的鞭子抽在身上,我从床上弹跳起身,瞪着眼,被子被我一把掀到地上,胸脯剧烈浮动,过了一会才渐渐平息。
“起这么早?”叶初阳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把钥匙扔到门口旁边的框里,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嗯。”我应他,一开口我就感觉自己喉咙沙哑得厉害。
叶初阳也察觉到了,他顿了一下,走到床边,“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浑身发烫,动一下都觉得骨头关节钝痛,“我没事。”最后一个字沙哑得都听不清。
我确实觉得自己没事,以往有点小病忍过几天就基本没事了,有事也没用。
叶初阳没说话,探出手背抵在我额头上,我下意识往后缩,“冷。”
“冷是正常的,”他收回手,在抽屉里翻找起来,“发烧了能不冷吗,我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宋亦离,你已经从工厂里逃出来了,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可以说出来,不会有人因此打你。”
他把一杯水端到我面前,递给我几粒药丸,“先吃这个退烧。”
我始终不明白,从昨天他把我带出来就不明白,听老板的说法,叶初阳带我出来应该是要做什么,但他迟迟不跟我说,不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久违的烦躁让我开口:“你,带我回来干什么,告诉我?”
“先吃药!”他的语气生硬起来。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他的手拍开,“告诉我!老板跟你,有什么,约定?”
叶初阳显然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荒唐地笑了一下,“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生个病脾气也变大了。”
“我跟他说的话你没必要知道,反正是骗他的。”
我的脸很热,烧得更厉害了,但我还是强撑着问:“为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求一个心安,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干什么。至于你什么时候想走了或者想去做什么可以随时离开。你只需要在这里养好身体就行。”他停顿一下,“可以吃药了吗?”
他的话说得很清楚了,虽然我仍有怀疑,但还是接过药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病得比往常更厉害,一连几天我都迷迷糊糊的,只能躺在床上。
叶初阳也没嫌我麻烦,吃药、喂饭一件不落照顾我。我脑袋昏昏沉沉的,侧躺在床上,只看见他端坐在书桌的背影。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想做什么可以随时离开。”其实有这么一瞬间,我不想走了。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我还是想找回家人。
病好之后,我斟酌着怎么跟他说我要离开,“叶初阳,我想......离开了。”
对方并不意外我提出的要求,“你离开之后要干什么?”
“找我的亲人。”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一路上你要怎么养活自己?”
我哑口无言,他说的这些我都没考虑过。我离家时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母亲他们住在哪,养活自己的能力更是没有了。
“宋亦离,只凭借自己一腔孤勇是没办法活下去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叶初阳摊开手,“现在我给你两个建议,读书或者去找个工作。”
我有些好笑,“说得好像我选读书的话,你就会帮我一样。”
“猜对啦!”叶初阳打了个响指,“既然你已经做好选择的话,下个星期就跟我去北平去上高中吧。”
“嗯,嗯?!”我什么时候选了?还有,他为什么会供我读书?
叶初阳摘下眼镜,将一张纸递给我,“北平那边的高中,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你应该十五岁吧,高中刚刚好。”
老实说,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在工厂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听见叶初阳的话我再次怀疑:“你到底为什么会认识我?”
叶初阳说:“这你就不要管啦,反正我不会坑你就对了。”
又来了,又是我听不懂的话。我在心里微微叹气,算了,目前为止,他也确实一直在帮我。
我捏着手里那张纸,读书么,这个词已经离我很遥远了,三年前的记忆忽地褪去一层白纱,变得清晰起来。
我自然是上过学的,在还是宋家小姐的时候。
心里情感的那道闸门打开了,心情又重新鲜活起来。一朝云端,一朝泥潭,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人总能正中靶心,不论是叫住我的名字,还是供我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