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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阳逝 上海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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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是当今中国最繁华的地方了。工厂的黑烟滚滚,放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曾几何时,我们一家也是上海响当当的名门望族。
我,宋亦离,是宋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娇生惯养,也早早地就与另一个世家定了亲。
对我来说,人生就应当是顺风顺水的
只是,谁也想不到,军阀混战后,我们家竟然成为了新政权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抄家当天,领头的军官带着一支队伍横冲直撞地跑进来,爷爷急得昏了过去,一身被滋润的肥肉也随之一颤,双眼瞪得极大,活像死鱼。
他直愣愣地仰倒在地,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镶满名贵宝石地黄金烟斗。
至于楼上,姨娘们个个花容失色,叽喳乱叫的乱成了一锅粥。那年,我十二岁,同哥哥们站在别处。
我双手抱臂,有些无聊地看着这场闹剧。我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忽然晕了,这么些年的名贵药材都堆到他身上了,身体怎么还这么不好。
抄家么,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我们家财万贯,总不至于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的身形被大哥遮住,只悄悄露出一个脑袋,眨着那双被许多夫人小姐称赞过的、黑琉璃般的眼睛。
我看着平日里温声细语、经常做讨好状的姨娘伸出手指胡乱摆动,大声咒骂着。
许姨娘是其中姿色最艳丽的,只瞧她扭着腰,一只手捏着手帕轻轻扫过带头军官的脸,可以想象到,那好闻的脂粉味混合着体香的香风就这样钻进那军官的鼻子。
我不由得失笑一声,只因那军官还没有许姨娘高,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军官一手搂过姨娘的细腰,调笑几声。
许姨娘两颊泛红,似是羞赧,歪头靠在军官的头上。
父亲的身体抖得很厉害,双唇发白,口里喃喃道:“全没了...全没了。”
母亲担忧地扶着他的身体,那娇养得极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照耀下愈发白皙。
我叹了口气,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上楼啊?”
大哥没有回答我,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我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再问。
后来,后来我觉得我应该明白了当时大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我们不能再住在宋家那间大房子了。
母亲领我们一家子到了祖父那,那是一条与其他村子无异的村子,父亲过惯了金贵的生活,不久后便郁郁寡终了。
田埂上的烈阳灼灼绽放,热浪扑面而来,我戴了顶草帽,穿着花绿的布衣蹲在一旁大树的阴影下,手里拿上蒲扇摇啊摇,百无聊赖地看着做农活的母亲和哥哥们。
母亲招呼我过去帮忙,我不情不愿地走到烈日底下,仰头面无表情看着母亲。
若是以前,他们指定能看出来此刻我的心情有多糟糕。
不知母亲是因为在烈日下看不清我的表情,还是她根本不在意。头依旧盯着田埂,只对我递了把铲子:“璃璃,你去那边帮忙松一下土吧。”
我的小名叫璃璃,母亲其实不喜欢我的名字,亦离易离,太过伤感,但取名的权利不在她手上,在爷爷手里,爷爷说我是家里最幼最受宠的女儿,即使名字是易离也不会易离的。
母亲只能折中给我起了个小名--璃璃。
听了母亲的话,我隔了半晌才接过铲子,慢吞吞地松土。
“哐当”一声,我愤愤把铲子扔在地上,皱眉看向我掌心的那道血痕。目光移到我的身上、地上,简陋的粗麻布衣,手上被磨出的伤口,以及这些湿润肮脏的泥土,这些天积累的怨恨和委屈喷涌而出。
母亲赶紧跑过来询问,我摊开掌心给她看,很烦躁地说,“我绝对不会再干这些活了!”
“可是璃璃,现在的我们没有说不的权利。”母亲看着我,眼里带着哀伤,“以前的你是大小姐,现在我们才是下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明明我们宋家家财万贯,掌握着国家财政大权,为什么会沦落到干这种脏兮兮的活的地步。
忽地,我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说:“不是还有溪隽哥哥吗?我可是他的未婚妻,他肯定会收留我的!”
母亲沉默了,无奈叹息道:“周家早在抄家当天下午就跟我们解除婚约了。”
她哄道:“好啦,就是一点血痕而已,等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再帮你包扎一下。”
而已?!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以往,我就是磕着碰着了,哪怕有一点不顺心,那些人,不管是亲人、下人抑或是别家的人都争着哄我,各种讨人欢心的新奇玩意儿、珍贵药膏也送给我,更遑论现在我的手还受伤了!
“我绝对不会再、干、这、些、活、了!!!”
“你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吗?”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我扭头一看,是二哥。
“妈,你别管她了,这大小姐脾气她迟早得改掉,不然以后还怎么活啊。”
我怒骂:“我凭什么要改!我本来就是大小姐,倒不如问问你们这些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为什么连家都守不住,害我成这样!”
我的话太伤人,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我看着他们一个个低头不语,火气更大了!我毫不留恋地走回祖父家。
也许是我当时语气太过坚定,总之这段时间内他们没再要求我干活,但我还是不满意。
这里的环境简直太差。
泥瓦黄墙,下雨的时候屋子里凉飕飕的,一天的太阳都不能将这些潮意驱散。食物也简陋得很,吃不吃得饱还是一个问题。蚊虫追着我叮,不多时我的腿上已经有很多被我抓破的伤口,斑斑点点附在我原本白皙地腿上,样子别提有多可怖了。
我整日愁眉苦脸,不知道这像深渊一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就这样得过且过半年。
一天,母亲忽然转了性子。她做了一顿比往常都要丰盛的大餐,有鱼有肉还有汤
与此同时还有一位陌生的叔叔。
饭做得好我心情自然也比往常好些。
母亲对这个叔叔很恭敬,我却不喜欢他,他长着一张下等人的脸:瘦削的、露出高高耸起的颧骨。鼻子尖长、唇薄如纸,绿豆般的眼睛在我身上逡巡,身上还带着奇怪的味道。
我不悦地用手在鼻尖上抚了几下。
然后他就定定地看着我,不明所以地笑笑,对母亲说;“您就放心吧!”
放心?放什么心?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弋,右眼皮忽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饭桌上的菜那个叔叔没动几口就撂下筷子往外走,“老乡,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吧!”他挤出一丝笑,但面目还是显得有些扭曲。
母亲看了我许久,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璃璃,你以后就跟着这个叔叔工作吧,我打听过了,那里的生活可好了。宿舍环境也比这里强多了。这个名额还是我求来的!”
我一喜:“是以前那种生活吗?”
“差不多。”母亲点点头。
我快速甩开母亲的手,也顾不上没吃完的饭了,急忙冲出门去。
那个叔叔抓住我的手,笑了一声,对母亲说:“老乡,这可是前途无量地活啊!”
天色的确够晚了,只差一点,残阳就要被黑色笼罩。
几个哥哥站起身,跟母亲一起站到了门外。
暮色已深,他们的身影逐渐拉长,我回头,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心实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