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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垂怜   大风刮 ...

  •   大风刮呀刮,带走了好多东西,教学楼前树木只余留树杈,负责这一块卫生的学生终于不再抱怨落叶这一片那一片的,难扫。

      鹿鸣忧先别人一步穿上了厚衣服,冬天还未来,冷就先侵占了他,这里与鹿鸣忧生活的南宴不同,那里不会这么早就降温。

      他很早之前就决定考甫西大学,他不想花费很多时间在这件事上,他还有好多事没去做,要抓紧时间。

      甫西大学有一项极其残酷,又变态的提前招生考,大大小小的考试总共有十六场,难度超纲,面向全国高中生招生,经过层层筛选,在每年参加考试的人中录取万分之一,两百人都不到,就算是这样也依然会有人前赴后继的去参加,鹿鸣忧也是其中之一,他在开学之前就已经参加过一场考试了,这个月他又要去考一场在外地的。

      解梧虞提出请假陪他,但被拒绝了,理由为不想耽误他学习,解梧虞表示不理解,他不认为缺几天的课能影响什么,可还是架不住鹿鸣忧态度强硬。

      考试地点旁有一个生态公园,这里多种苍松,素柏,现在鹿鸣忧坐在长椅上也是满眼绿意,试已经考完了,这是他坐在这里的第四十七分钟,回忆席卷着他,独属于十月的回忆。

      伴着晚风他买了一张回南宴的机票。

      飞机落地在晚上十点三十八分,鹿鸣忧打了一辆车去长青墓园,在门口他看见了聂君兮。

      聂君兮坐在石阶上,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着,鹿鸣忧很震惊,他这趟临时决定的行程可以说没有人会知道,他不知道聂君兮在这里等了多久,万一他不来呢。

      困意裹挟着聂君兮,他头一点一点的,鹿鸣忧快跑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聂君兮被突然的触碰惊到,懵逼又恐惧的看着鹿鸣忧,待看清后,莫名其妙的反问道:“小鹿,你在这?”

      鹿鸣忧看人已经清醒了,就松开手挨着人坐下 ,也不回答聂君兮那没理头的问题,只盯着人不说话,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聂君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把头埋进臂弯里,翁里翁气的说:“今天是岚安警官的忌日,我猜你会来。”
      鹿鸣忧:“那万一我不来呢,你就干等?”

      聂君兮声音压的更低,“不会的。”

      鹿鸣忧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不生气砸了聂君兮一拳就站起来往前走。

      聂君兮保持着与他相隔两三阶的距离,走到岚安所在的那一排时他停住了脚,有些东西是不方便他听到的。

      鹿鸣忧走到墓碑前,那张黑白照多年来依旧明媚,是岚安从警校毕业时拍的,与记忆中相差不大,只是他死在太过年轻的时候。

      晚上墓园里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照在碑前的花上,一众菊花中居中的蓝星花格外抢眼,鹿鸣忧曾
      试图等待过他的主人,可不管他来的多早,花都比他先到。

      鹿鸣忧答应过岚安要将他亲手雕刻的玉坠交给他的爱人,只是中国太大了,拥有相同姓名的人太多了,见过岚安爱人的同事鹿鸣忧又联系不上,这么多年了,他都要疯了,恨不得冲到阴曹地府里去找岚安要照片。

      鹿鸣忧无声的叹了口气,掏出自绘的小人书,点燃烧给他 ,岚安说过他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当时没那么多钱,就几个小孩凑钱一起租来看,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小人书就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中,他们留在了回忆里,只用于怀念。鹿鸣忧记得他说过,如果还有小人书他还能再看一百年。

      火焰舔舐着纸张,这些是不禁烧的,鹿鸣忧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长久的说着对不起。

      膝盖有点麻木了,鹿鸣忧就站起来带上聂君兮走了。

      鹿鸣忧加钱打了一辆出租车,先送聂君兮回了家,他才在无尽的黑暗中回家。

      家里的灯是亮着的,秦素阑戴着老花镜坐在院中的树下织围巾,鹿鸣忧推开家门就看到了她,忍耐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眼泪决堤了,秦素阑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不需要太多的言语,鹿鸣忧只要这一瞬的拥抱就好。

      第二天聂君兮和他去买了一个卡通蛋糕,他们要去给穆银的哥哥穆离过生日。

      爬上高高的山,穿过齐腰高的草丛,在墓碑前停下。

      今年鹿鸣忧十六岁,聂君兮十七岁,只有穆离停在了九岁,他们本该一起长大,命运造化弄人啊。

      蛋糕被放在穆离面前,两人喋喋不休的讲着学校发生的事,一如当年,点燃的蜡烛被风吹灭,愿望揣进了穆离的口袋里。

      太阳藏起了锋芒,不算大的风一遍遍拂过他们的头顶,回去陪秦素阑吃完饭后他们就坐上了回衡城的高铁。

      这几天恍若做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梦,梦的尽头是现实。

      聂君兮把鹿鸣忧送到梦兀小区才打车回去。

      电梯到达五楼,鹿鸣忧兴致不高的往家走去。

      有光。

      解梧虞家门是开着的,玄关处暖黄的灯光流淌出来,在鹿鸣忧家门口止步,却又刚好点亮了那一点地方,鹿鸣忧走进光里,侧目望向解梧虞家中,解梧虞坐在地毯边上拼着乐高。

      他的雷达动了,抬头看到了鹿鸣忧,他的眼里一下子就盛满了月光,起身赤脚冲向鹿鸣忧,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笑着在鹿鸣忧耳边说:“欢迎回家!”

      说话人鲜红的唇瓣晕染了鹿鸣忧的耳廓,解梧虞松开怀里的人,一点点用眼睛描摹鹿鸣忧的样子,依旧笑意莹莹的说:“那明天一起去上学。”

      鹿鸣忧在他真切的注视下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底了点,“我们哪次不是一起的。”

      解梧虞不服气又带点委屈的说:“前几天就没有呀>-<!!!”

      鹿鸣忧抬头非常无语的想看看解梧虞是什么品种的SB,“你无理取闹 …… (~ ?~)。”

      “啊!有吗?”鹿鸣忧仿佛看到了解梧虞眼中大写的无辜,冷笑两声后(“呵呵”)就退退退,开门,退退退,“我要睡了,晚安,see.you.la.la。”关门。

      再一次对关着的门说了晚安,解梧虞开开心心的回去收拾收拾睡觉了。

      睁眼就是美好的第二天。

      解梧虞一如从前那般早早就坐在玄关处等待,鹿鸣忧睡眼惺忪的朝他打招呼,有几天没有早起了,浑身不得劲啊。

      前几天不在衡城对冷没有什么概念,昨天回来的时候他还感觉有点升温了,哪知今天气温骤降,指尖和耳朵都明显发僵,于是他把自己裹了起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高楼之上,远处是朦胧的,鹿鸣忧望着这样的天色不断的祈祷:千万不要下雪,千万不要下雪…

      鹿鸣忧忘了,衡城是有冬天的。

      解梧虞看他脸色不怎么好,觉得可能是今天太沉闷了,他将自己的围巾取下围在了鹿鸣忧光溜溜的脖颈上,残留在上面的温度“烫”得鹿鸣忧被迫回神,他没有拒绝解梧虞的好意,道了声谢就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和解梧虞去学校了。

      在第二节课即将下课的前几分钟外面飘起了小雨,紧接着雨里参杂的小冰碴越来越多,再看不到雨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飘落的雪花。

      面对初雪,大多数人是惊喜雀跃的,最关键的还是可以做些独属于下雪才能做的活动。

      下雪了,下雪了。

      因为今天气温骤降,教室里的暖气早早就开着了,可鹿鸣忧依旧感觉遍体生寒,他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住。

      位置是每两个星期顺时针整组轮换,这个星期他们换到了第四组靠窗的位置,鹿鸣忧透过窗户看着落雪。

      一打下课铃解梧虞就冲起去给鹿鸣忧接了杯热水,回来时鹿鸣忧背对着他,解梧虞就以为他看雪入了迷,安静的坐回座位上,不去打扰他。

      鹿鸣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上课铃响他才转过来,解梧虞看到他侧脸的那刻就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他凑近趴在桌子上小声问:“忧忧,你怎么了?”

      鹿鸣忧差一点就想把埋葬在心里的所有和眼前的这个人全盘托出,他低垂眉眼对上解梧虞关心的眼神后,他便不忍心了,苦就是苦,分享也不会减少半分,反而会让别人的甜里参杂着苦味。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的回答:“没什么,只是太困了。”

      有些事鹿鸣忧不说,解梧虞也就不追问了,他将自己事先就准备好的小毯子盖在鹿鸣忧腿上,安抚道:“那你睡吧,我帮你看着老师。”

      鹿鸣忧好想拒绝啊,可人总是贪心不足的,他把小毯子往身上拢了拢回了句好就面向窗户,留给解梧虞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鹿鸣忧不是不喜欢雪,只是那年的雪太大了,大到足以覆盖他此后人生中的每一场雪。

      当晚鹿鸣忧又陷入了梦魇,他梦到自己回到了上小学时的综合楼三楼,他清晰的知道自己身处梦中,但就是醒不来,就像有东西在阻止他醒来,于是他抬手拂过每一块墙砖,他越往前走,身后的墙上就会紧跟着出现文字,他曾试图停下来看看墙上的字是什么,可无济于事,他和这面墙隔着些什么,他看不清。

      他继续往前走场景变成了海边,他跟随一条红线往前走,突然他进入了一个洞窟里,里面跪着一尊佛像,它在流泪,有无数条红线缠绕着它,佛手心摊开向上,鹿鸣忧看到了一双眼球,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穆离啊。
      鹿鸣忧刚想靠近场景又发生了变化,他身处一条长廊中,前面没有尽头,后面也没有,他发现自己变回了七八岁的时候,他旁边出现了一扇窗户,他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大人提着斧头朝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男孩砍去,他惊恐的朝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叫着不要,但这里就像是单独劈出来的真空地带,他听不不到自己喊叫的声音,他只能拼命往前跑,妄想去阻止,他跑了好久都没跑到头,只能透过窗户亲眼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手中的斧头砍向小男孩,斧头卡在肩胛骨处,男人又猛的抽出来,将小男孩劈开,鹿鸣忧仿佛能听到小男孩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他能看得清小男孩的脸却看不清那个男人的,他不明白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醒了。

      鹿鸣忧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他久久无法从梦中脱离出来,睁着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鹿鸣忧又生病了,断断续续的,一直不见好,解梧虞忙前忙后的照顾他,因为担心鹿鸣忧晚上会突发高烧,解梧虞直接和鹿鸣忧同吃同住,半夜鹿鸣忧再次从同样的梦中醒来,解梧虞就在旁边轻柔的为他擦着眼泪,鹿鸣忧泪眼朦胧的看着解梧虞说:“解梧虞,要不你别管我了,太麻烦了…”

      解梧虞动作一顿,而后又继续给他擦着眼泪,另一只手给了鹿鸣忧一个脑瓜崩,强颜欢笑的说:“怎么,睡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这次就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和你计较,怎么会麻烦呢,我巴不得你麻烦我呢。”

      解梧虞弹了鹿鸣忧一个脑瓜崩,弹完的那刻他就后悔了,心疼的给鹿鸣忧揉了揉那个位置,还用手捂着他的眼睛让他睡觉,鹿鸣忧依旧回应好,慢慢的转身背对解梧虞睡觉。

      回忆啊,它放过我了吗?

      之前鹿鸣忧就说过不想醒来的时候窗帘是拉上的,感觉很闷,于是解梧虞就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高楼现在还在亮,他就盯着那些光点发呆,他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这一久一直如此,可如果他不假装睡觉解梧虞就不会睡,他不忍心解梧虞再这样自我牺牲式的照顾他,于是他每晚都会装睡。

      解梧虞太累了,很快鹿鸣忧就听到了解梧虞平稳的呼吸声,他极轻极轻的往床边挪了挪,生怕吵醒解梧虞。

      鹿鸣忧想了又想,忍不住轻声呢喃:“命运啊,请垂怜我吧。”

      当黑暗笼罩一切时,总有人会在痛苦万分时渴求命运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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