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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桎梏 雪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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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旧下着,鹿鸣忧在解梧虞的照料下没再反复生病。
最近,他们三人发现封旭情绪有点消极,凑在一起开了个严肃的小会后,总结为是他日益下降的成绩导致的,解决的策略就是给封旭补课。
他们明面上没说的那么具体,就说是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只要封旭上课一打瞌睡,萧竹闫就用手肘击他,搞得他现在一看到萧竹闫有抬起手肘的动作 就条件反射的开始躲,他都怀疑萧竹闫身上有脏东西。
周末,他们四个会聚集在解梧虞家里相互补课。
一开始,封旭有不会的题都是优先问解梧虞。直到解梧虞在给萧竹闫讲题的时候他也正好有不会的,他就转战问鹿鸣忧,想着鹿鸣忧怎么着也不会比他差吧。
鹿鸣忧把步骤拆解的很详细,一步一步的给封旭讲,还会每讲一步就问一下封旭听没听懂,如果没听懂,他就再讲,如果还不懂他就会换方法讲 ,耐心十足。
以前封旭有不会的题,在别人给他讲了后,他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会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这次是真会了。
在解梧虞不知道的时候,他在封旭心中的地位骤降。
后面哪怕是在学校里,封旭依旧会在鹿鸣忧不睡觉的时候去问他问题,一来二去的班上的有些同学也会跑去找鹿鸣忧问问题,他们惊奇的发现鹿鸣忧真的很好说话,和外表比起来简直反差感拉满。
这种模式进行了好几个星期,在看到封旭的成绩在微小的进步时,他们三非常之欣慰。
是天太阴沉了吗?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封旭的阴天还没有过去,再又开了一次严肃的小会后,他们放弃了,还是直接问来的实在。
周末,封旭在解梧虞家门口上演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名场面,萧竹闫就静静的看着他演,手疯狂的按着门铃。
解梧虞自认很麻溜的来开了门,封旭扫了一眼解梧虞和鹿鸣忧穿的一服,想自戳双目的心都有了。
还没进门呢,吐槽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不是吧,你们的衣品是被你们拿来蘸酱油吃了吗?这么雷霆!”
鹿鸣忧一身荧光绿,解梧虞一身芭比粉,两人没觉得有什么毛病啊。
解梧虞:“这不挺好的吗!”
封旭刚想扯远点讲就被萧竹闫连人带书包一起揪了进来,“好了闭嘴吧你。”
萧竹闫揪着的是他的书包,他顺势滑出来,直接让萧竹闫接管他的书包,他则滋溜滑到沙发上。
紧随其后的三人围着沙发站成了一个稳固的等边三角形。
封旭扫视了三人一圈,正经的坐起来,双手环抱住自己,“干什么啊,我可没说你们能觊觎我的美色啊?”
萧竹闫:“你想哪去啦,谁会觊觎你的美色啊。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是最近发生什么了吗,感觉你心情不太好啊。”
封旭低头左扫右扫,“这个嘛,不太好说。”
解梧虞是没有那个耐心了,抓着封旭的肩膀就开始摇晃,“你说不说,说不说……”
封旭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赶紧制止道:“说,我说,你快住手!。!”
封旭斟酌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困扰他这么久的事,“其实吧,就是我妈开的那个卤货店,你们也知道的吧,这几年生意又不好做,现在每天卖的还不够回本的呢,等过完年又要交租金,等交完租金,余钱肯定就没有多少了呀,我妈那个性子,肯定会再找一份兼职的,我就是不想她那么累,也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就是感觉这是我自己的事。”
萧竹闫用拳头碰了碰他的肩膀,“不够意思啊,有这么当兄弟的吗!”
解梧虞也凑过去安慰他,鹿鸣忧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下,提出了一个想法,“我觉得现在那么多人刷手机,你可以自己创个账号,拍点宣传视频啊,也可以针对就近的地区网上卖货呀。”
封旭听了,一激动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成功把萧竹闫和解梧虞甩飞,“可以呀,我们周末就施行吧,兄弟们,爱死你们啦!!!”
解梧虞:……
萧竹闫:……
跟他们说过这件事后的几天,他妈妈开的卤货店生意开始有了点起色,虽说生意不算好,但每天都能卖完,不至于亏本。
封旭也没有因为生意稍微好了一点就放弃鹿鸣忧的提议。周末时 ,四个人有聚集在一起拍宣传视频,争取做大做强。
——
临近期末的前一两周,七班的窗边会有一批又一批“虔诚的信徒”拜过,膜拜的对象就是年级第一的解梧虞。
鹿鸣忧观察了几天后,还是没忍住好奇想要问一问,本来想问本尊的,但细想了一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还是转换个目标吧。
刚好他前面的男生转了过来,他逮着人就问:“同学欸,她们在那里膜拜有什么用吗?”
说到这个前面的男生就来劲了,他也是个自来熟的,“这个啊,说来话长,听我细细给你讲。那群人自称‘无神论者’,咱学校不是有那个孔子像吗,拜啥不是拜啊,但在有一次考试前,有个同学灵机一动,跑来拜你同桌,结果他那次就超常发挥了,激动的他啊,从一班炫到了十一班,从那以后啊,考前的特殊仪式就这么形成了。”
鹿鸣忧听完小小的举了个手,表示自己有疑问。
前面的那个男生大手一挥,十分大气的说:“兄弟,有疑问就问出来,我包给你解答到位的。”
“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她们叫‘无神论者’呢?”
前面的男生故作高深的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这个啊……当然也是因为你的同桌啦。你看哦,叫解神,虞神,肯定不好听啊,然后呢叫梧神,她们来膜拜的叫无神论者,听起来是不是特高大上啊!”
“确实。”
男生又继续神秘兮兮的来了个反转,“不说又说回来……”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把鹿鸣忧的好奇心掉的七上八下,七荤八素的,“然后呢?”
鹿鸣忧就看着他掏出练习册击碎他的好奇心,“然后,这道题怎么做呀?”
鹿鸣忧的好奇心摔死了,认命的拿出笔和草稿纸给人讲题,后面这男的才告诉他名,叫何飒。
期末考那天,何飒给鹿鸣忧带了鹅蛋,说是他奶家散养的鹅下的蛋,吃了鹅蛋考试有力气。鹿鸣忧没拒绝,和解梧虞一人一个嚼吧嚼吧吃了。
考完试后,鹿鸣忧和解梧虞正在走廊上收拾着书,从教师办公室里收书回来同学不免听到了些许八卦。
鹿鸣忧不是故意听到的,主要是她们也没压低声音说,本来也是没什么的,但在她们的话语中提到了班主任的爱人叫岚安。
鹿鸣忧的手开始不收控制的发抖,是他想的那个岚安吗?书从手中滑落,一本本砸在他的脚边,他却恍若未闻。
解梧虞出来就发现鹿鸣忧的状态不对,抓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叫他的名字:“鹿鸣忧!”
鹿鸣忧把翻涌的情绪压下,苦笑着对解梧虞说:“我在,没事的,就是书掉了而已。”
解梧虞松开了他的手,狐疑的打量了一下鹿鸣忧的全身,还是再次确认道:“真的没事吗?”
鹿鸣忧低垂着眉眼,不算肯定的回答:“真没事,天冷了,手就有点僵了。”
解梧虞蹲下去捡他掉落的书,并制止了鹿鸣忧想要一起捡的动作,“手僵了你就放包里捂捂,书我来捡就行,反正又没多少。”
他们们放书的地方是一个阳台,鹿鸣忧透过窗户看外面阴沉的天,呼出一口气,小声说:“这里真的好冷啊。”
解梧虞收拾完他的书,凑到人眼前,“怎么,这么喜欢学校,不和我走啦!”
鹿鸣忧接过自己的书包背好,转身背对着解梧虞往楼梯口走,“怎么可能,都放假了,鬼才想待在学校!”
解梧虞追上去与他并肩走,继续和他说着无聊的话。
他们在校门口告别,解梧虞的爸妈来接他一起去吃饭,鹿鸣忧要把心里的疙瘩解一解。
解梧虞望着鹿鸣忧的背影远去,心里满是不舍,他这个样子还被他妈妈曾谦云女士戏称为“望夫石”。
鹿鸣忧抛去一切理智,连红绿灯等待的时间都成了一种煎熬,他慌忙的从书房里翻出檀木盒子,小心的取出里面的玉坠,用手指轻轻擦拭背后刻着的“卿卿”二字。
多年如一日的对着这个永远也不会回复他的物件说着道歉的话。
鹿鸣忧给他的班主任发去了好友申请。
许正卿是在晚上九点多才通过的。
——
许正卿:【你是有什么事吗?】
鹿鸣忧:【老师,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可以当面说吗?】
许正卿:【我在兴富大道二段的千渡桥这里,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来吧,我等你。】
鹿鸣忧:【好,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
今天的工作量有点多,许正卿很累,他想直接回家倒头就睡,但还是驱车来了这里。
每年的今天,乾阳湖边都会有烟花秀,站在千渡桥上能看得很清楚,许正卿站的位置比较偏,几乎没什么人。
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人在这里陪他看了近十年的烟花,也没想到这是他独自看烟花的第七年。
鹿鸣忧赶到千渡桥,慌忙的询问许正卿,他在哪里,许正卿一点点指引他找到自己的方位。
鹿鸣忧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空无一人的许正卿身边,如果要看烟花,这里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老师……”鹿鸣忧声音在抖。
许正卿轻拂手掌,用温和的语调说:“不用紧张,就只是聊聊天。”
“岚安...”许正卿的呼吸被剥夺,“他是个男警官,他,是你的爱人吗?”许正卿的呼吸变的沉重,肺在急促的向外求助。
“是的,他是我的爱人……”许正卿压抑着思念,安静的陈述一个事实,“他在14年就牺牲了……”
泪水夺眶而出,鹿鸣忧把头埋得很低,递上握了一路的盒子,“对不起,对不起,迟了这么多年才把他的遗物交还给你……”
这个盒子好小,许正卿把它攥在手里,握的力道不敢太轻也不敢重,他一寸寸的描摹盒子的轮廓,脑中遗存过往,七年,不足以让他忘掉一个人。
鹿鸣忧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曾经他以为面对这些幸存者他会很无私的说,岚安是因公殉职,无怨无悔,他对得起所有人,作为他的爱人,也不会责怪任何人。
许正卿在心里嘲弄自己,虚伪,自己明明就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要岚安活着。
早知道那天会是最后一面,就不走那么快了。
他制止了鹿鸣忧自责的话,他说不出宽慰的话,也不敢转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不怪你,你先回家好吗?”
鹿鸣忧走了,他走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多年的苦涩压在喉头,只有泪在流。
许正卿独留在这昏暗的一角,取出盒子中装着的玉坠,笑了,手机微弱的光照在刻得不算周正的字上,思念从眼中涌了出来,幸好一切都是无声的。
鹿鸣忧一步步丈量回家的路有多长,泪是止不住的,天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发丝上坠着,他踩中一滴泪,一脚踏回了2013年的秋天。
2013年11月2号
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凉快,时间也不算晚,也就四五点的样子。
我和穆离跟他爸一起去街上买烟草,他爸是个抽旱烟的好手,不管忙不忙他都要咂咂他那烟嘴,一天不抽就难受。
穆离从他爸那里抠了点零花钱,说请我吃糖葫芦,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间构成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小路,那时候不是所有的路都是水泥铺的,我们走的那条小路明明是水泥铺的。
也不知道是那天路上真的很安静,还是我记忆里的那天很安静,反正我们将大人的告诫全抛诸脑后。
要是那天我没提议说走小路就好了。
故事的开端总是很俗套,我们给一个问路的大叔指路,但并没有带路,等我们走到拐角处时,就像走进了麻袋里,一个中年男人堵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觉得不对赶紧掉头,问路的大叔就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我们连呼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迷晕了。
墙是又高又厚的,窗户是没有的,监控是那时候稀缺的,我是没用的。
等再次睁开眼,我们在车里,黑摸摸的一片,微弱的光从前面的缝隙里照进来,除了我和穆离以外还有一个小女孩,我们都被绑着,但并不紧,就像嘲讽我们就算解开绳子又怎样,还不是逃不掉。我蛄蛹着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还顺手把穆离和那个小女孩的也解开了。
我干坐了一会,心里憋着一口气,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身旁刚醒的穆离欺身压住,他凑到我耳边说:“小鹿,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把要脱口的话憋了回去,回应道:“好。”
穆离装的跟大人一样,有模有样的跟我说:“要先活着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我们会有机会逃走的……”
后来旁边的小女孩也醒了,她很怕,在那里缩着啜泣,看到我们在看她,就抹抹泪,爬过来和我们挤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都快饿昏厥了,坐在副驾的男人才打开隔板上的一个小窗口,浑浊的眼睛怼在窗口处,声音粗咧咧的说:“哟,竟然没闹。”他低垂着眼,翻找东西,丢进来半块烙饼,剩几口水的矿泉水瓶,“赏你们的。”
我们很安静,男人没有听到期望的哭闹声,觉得无趣,把那丁点的不满发泄在了铁窗上,巨响过后我们又陷入了黑暗,这块铁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穆离摸黑找到了那半张烙饼,拍拍上面的灰,掰成三份,拿了一份给小女孩,她就着眼泪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穆离把饼放在我手里,我没吃,依旧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心中的苦涩堵在喉咙处,失了张嘴的勇气。
太黑了,穆离看不清我的眼睛,他只能看到我一直没动作,误以为我是嫌这饼不好吃,他伸手轻掐了一下我的脸,“等逃出去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现在先垫垫肚子,好不好。”
我把饼握得更紧,试图穿透黑暗,看看穆离,“好。”
小女孩抽抽噎噎的接话:“我也要吃好吃的。”
我和穆离都笑了,满口答应她。
水很少,只够我们一人喝一口。
勉强果腹后,她也不哭了,把眼泪都擦在了我的衣服上,昏昏沉沉的睡去,她像是被梦魇住了,时不时就攥紧我的衣服发抖。
我们前前后后又换了三辆车,越到后面路越陡,颠得我感觉前年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到地方了,那两个男的把我们当牲畜一般被赶进仓库里,这里还有三十多个同样被拐来的人。
所有人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不许动也不许哭。
全场寂静之际,侧门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故意往铁皮上踩,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抬头去望,从他的半腰处往上看,锁骨处有一条狰狞的疤一直往上延伸,在耳垂处堪堪停下,他还是个半瞎,他的左眼笼罩着一层白膜,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他那只眼睛看不见。
他抽着烟在我们这群人中间穿行,没有固定轨迹的穿梭,被他看中的人就会被带到一旁。
他从我面前晃了四趟,我又一次看着他的脚消失在视野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本能的排斥他。
他脚峰一转,蹲在我面前,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他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陷入近乎病态的痴迷,“你,留下!”他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喉咙处像堵着化不开的浓痰,难听。
“我不!”因为太过于焦急,声音特别尖锐,以至于整个仓库都回荡着我的声音,我挣开他钳制我下巴的手,跑向旁边的穆离,我满脑子都是我和穆离不能分开,如果现在分开了,我害怕此生都再难见面。
穆离挡在我身前,紧紧抓着我,男人看到我们这样反而笑了,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伴随他的笑声而来的是无尽的恐惧往人心里钻,其他人不敢去看,也不敢发出声响,她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受过教训了,现在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笑到喘不过气,站起来居高临下的对我们说:“那就一起留下吧。”在他话说完后就有人把我们推桑到另一支队伍里,周围站的几乎是与我们年龄相仿的男孩,还有两个个长相出挑的大概十几二十岁的女生。
男人停止了巡视的动作,站在我旁边,弯腰在我耳边说:“我叫屠展,你可得记好了。”我还是没压抑住恶心的眼神,被他看到了,他又盯着我的眼睛看,再次重复:“记住我叫屠展。”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重复他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我记好,接下该怎么办……
穆离又一次挡在了我身前,隔绝了屠展那贪婪的眼神,我像个懦夫一样躲到他身后。
屠展不由的多看了穆离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怒火,穆离看得出来,但他还是挡在了我面前。
屠展觉得无趣,悻悻然的带着他精心挑选出的十二个人离开。我不知道是选中的人要幸运点,还是没被选中的人要幸运点,在这个仓库里,被拐的人走上了不同的崎岖的小道。
屠展家由几个独立的小房子组成,再由围墙全部把它们围在里面,仓库是独立围成的一个圈,我和穆离被安排在最南边的小房子里,屠展先安排的我们两个,所以我就不知道剩下的人去了哪里。
一连好几天晚上,都有人在唱安睡曲,还是儿童的声音。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的双手 轻轻摇着你
快快安睡
夜已安静 被里多温暖
多 么温暖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的双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已静 快快安睡
一切温暖全都该属于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爱你 我爱你
一颗真心一双眼睛
等你睡醒我全都给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快快安睡
快快安睡
风也轻轻夜也美
梦里有我相随
所有的美好我都会带给你
你要爱我再爱我
只能爱我
我和穆离吓得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这首安睡曲实在和我们听的不太一样,调子处处都透着诡异,我们神经紧绷,实在熬不住了才会浅眯一下,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导致我攥着穆离的力气特别大,早上起来他的手腕处就是青紫的。
我看到他的手腕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竟然还质问他:“你怎么不把我打醒啊!你是不是傻!你就由我捏着!”每次这种时候他就看着我傻笑,为什么我明明做错了好多事,你依然对我笑。
我们俩白天是要干活的,很累,但我们并没有看到其他一起被带到这里来的人,这里还有一个不知年岁的女人,她总是佝偻着腰,脸也是脏脏的,她不和我们说话,却会在屠展看不见的时候帮我们干活。
歌声没有持续多久,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屠展就站在我们的床边,阴沉的望着我,我被吓得直接蹦了起来,“和这个贱妇去收拾。”我才注意到被他挡在身后的女人。
我们自然不会违抗他的命令,我和穆离麻溜的起来跟着女人走。
他住的地方有一条暗道通往地下,很长的一段楼梯,我估摸着距离和方向,大概确定这个地下室是在我和穆离住的那间房子的下面,还没走进就传出浓烈的血腥味,我心里莫名的慌张。
走到门口我和穆离都快吓死了,那两个女生被吊在门口,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她们身后的墙上摆着一尊玉观音,其他的男孩全死了,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我和穆离忍不住的干呕,女人已经熟练的开始收拾。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是收尸不是收拾啊。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血是洗不掉的,人是冰冷的。
自那之后,屠展的注意力转回到我们身上,他生气会对我们拳打脚踢,喝酒后会用荆条抽打我们,他会让我看着他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那个女人会深夜时来给我们上药,背后的伤会反复裂开,屠展的暴行也是反复的,于是新伤叠加旧伤,明天就着今天。
活着成了一件无比痛苦的事。
一天晚上,屠展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门口的藏獒也睡得很沉,我和穆离壮着胆子在房子周围穿梭,真的在柴火后面找到一个狗洞,这一切像个陷阱,我们渴望活着,要逃,要逃,哪怕是陷阱。
夜晚的星星很亮,我们找到了北斗星,穆离向北,我向南,分开逃走的几率要大些。
我跑到后山,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浑身脏兮兮的,啃着截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就是不能吃,我本来已经跑过她了,还是没忍住跑回去把她手里的东西抢走了,“不准吃。”留下一脸懵的她我又跑了,怕她再捡起来吃,我抓这那截东西跑的。
我感觉自己已经跑的够远了,肺都快跑炸了,我放慢脚步让自己缓一缓,还在心里想穆离跑多远了,身后的黑暗里传出一声声喉咙撕裂难听的问话:“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好好待在我身边……”这样一系列的话,我顾不上像破风箱一样喘的肺,我拼命的往前跑,一点都不敢回头,这个声音很熟悉,是屠展。
我始终逃不掉,他追上我,狠踹了我一脚,我疼得站不起来,蜷缩着,被他拎回去了。
再次回到熟悉的村庄,围着我的壮汉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我太疼了,意识有点模糊,我透过人缝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她依旧脏兮兮的,只是手上多了个和她脸差不多大的棒棒糖,她很珍惜又贪婪的舔着棒棒糖,她应该是看到我在看她,她从棒棒糖上挪出目光,无辜的看着我。
我想糖一定很甜吧。
我的眼里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恶毒,人是利己的,我这恶毒的眼神最后投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我晕过去了。
我祈祷穆离平安。
没想到他早就被抓回来了,这个村子就是牢笼。
醒来,我们身处地下室,我心中的恐惧在递增,我好像看到了那日的情景。
屠展鞭打没停,质问也没停,穆离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呢?他护着我,密密麻麻的伤出现在他身上,黑暗吞噬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没死在地下室。
住的地方转到了环境更为恶劣的柴房,地上铺了床烂棉絮,是那个沉默的女人找来的,我们躺在上面,生气全无,她照料着我们,让我们不至于死在这里。
那天晚上下雪了,我和穆离住的地方是不下雪的,四季如春,本来打算今年放寒假的时候去看雪的,没想到在这里迎来了初雪,我们疼的睡不着,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透过狭小的窗户看雪,一切都怪我。
养伤期间,屠展没有踏足过这间小柴房,只有女人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证明着他的恶。
我讨厌下雪,很冷很冷,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天无休止的飘着雪花在地上堆的厚厚的,我们每天都要铲雪,铁楸会把手上的冻疮磨破,指甲盖冻的要掉不掉。
我讨厌下雪。
熬过了这个冬天,我们还活着。
屠展并不怕我们逃,因为他知道我们逃不掉,那个女人后来肯和我们说话了,她叫格桑南伊。
她也是被拐来的,因为乖巧,聪明,不至于死得那么早,她被拐的方式很普通,就是穷,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她很焦虑,恰好那时又遇到了一个不靠谱的中介,被小作坊的老板给卖了。
她是笑着给我们讲的,那是我们相处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只是这个笑太苦了。
我和南伊姐去小河边洗衣服,穆离则留在房子里伺候醉酒的屠展。
我们刚把衣服放下,就看到上游有个小孩,头完全浸没在水里,不出意外是死了,我们淌水过去确认了一下,把人翻过来,脸已经泡的发肿,我还是认出了她,是那个舔着棒棒糖对我笑的一脸无辜的小女孩,对于她的死我并不意外,在这里,女的活着是一种恩赐,而她没有价值。
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肯定是没办法挖个坑把她埋了的。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我们只能把她的尸体拖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我们没办法给她收尸。
在无休止的折磨下,我们熬到了2014年的10月。
一年了。
这一年里又被拐来了好多人,我和穆离住的那个小房子下面隔一久就会传来那首诡异的安睡曲,一般歌声持续一个星期后我们三就要下去收拾收拾地下室里的尸体,屠展手段残忍,他们应当是不会安息了。
我们没有放弃过逃离的想法,一直在找机会,我们三个都要逃,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我们的人生不该停在这里。
随着国家打击拐卖力度的增强,屠展之前隐秘的运输路线有好几条都被截胡,这个月屠展忙的焦头烂额。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村子里的年轻男性也陆陆续续的出去,我们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们有逃跑过的前科屠展安排了很多人手看守,但最近看守的人手变少了,我仔细计算过他们晚上换班时会有五分钟的时间里后山那边的位置是没人看守的,这点时间只要小心,足够跑到山里去。
今天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们三就在商量逃跑计划,穆离从五月份开始身体就每况愈下,如果长途跋涉的话,他的身体会吃不消,我和南伊姐都觉得他应该留在这里。
南伊姐也说她要留下,一来她在这里可以照顾穆离,二来她这么大一个成年人跑了目标太大,很容易暴露,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穆离也非常赞同南伊姐说的话,九点只有我能试着逃,我要带她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南伊姐和我说了很多,她说:“小鹿,你到时候往山上跑,尽量晚上的时候多赶路,白天你就找地方藏好,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藏在哪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信。还有你要往北边跑,那个方向才会有警局,要找警察我们才有救。”
我回答她:“好。”默默在心里仔细盘她说的话。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声音都在发抖,紧紧抓这我的胳膊,蹲下来对我说:“不不不,那个警局应该只是一个小的接待所,我听被抓回来的女人骂过那个地方,那里的警察应该是和屠展他们是一伙的,你不能去那里,你还要往前跑,不要让那里的警察发现你,去真正的警局我们才能得救。”
我牢牢的记得她说的话,南伊姐去帮我准备一点干粮,穆离很担心我,几次都想要阻止我。
这无疑是危险的,我可能会死在找救援的途中,但错过了今天这个机会,以屠展的残忍程度,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活着等到下次可以逃的机会,所以我必须抓住这次的机会。
我言语中尽是宽慰,他的眉头却一直皱着,我替他抚平半开玩笑的说;"哎哟,都成小老头了。“
穆离依旧不开心,我就一直哄他。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落,北斗星悄然指摘着方向,我该走了。
穆离悄悄爬上屋顶替我放哨,南伊姐找到一个斜挎包,给我装了一些饼和一瓶水,东西不多,吃不了几天,后面只能靠我自己,如果我带的东西太多的话,它们便会成为我的累赘。
南伊姐提前在藏獒的饭里下了药,现在就静等他们换班时间到。
他们换班了,穆离在上面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我就在南伊姐的帮助下爬上了这高高的围墙,我蹲在墙上朝下看了一眼南伊姐,又看了下趴在房顶上的穆离,他好像给我说了什么,天色太黑我辨不出口型,也听不见声音,我不能去管那么多了,我尽量小声的跳下围墙,往后山跑。
我照着北斗星指的方向跑,后山随处可见的白骨被我踩的噼啪作响,我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我晚上就拼命的跑,跑累了就疾步走,一刻也不敢停歇。白天我就找山洞或者找草长的很深的坟堆睡觉,还好这次身后没有再传来屠展恶心的追赶声。
我吃东西很节省,但食物还是在第六天的时候吃完了,水很少在第二天晚上就喝完了。
有野果我就吃野果,没有野果我就吃点泥巴凑活凑活。我会途经一些小沟沟,我就用瓶子装点水带着,渴了就倒点水在衣服上,放在嘴里吮吸着,这样解渴一点。
我是在第八天才看到南伊姐嘴里说的那个招待所的,那里很安静,处处都透露着不正常。
我没有过多逗留,非常小心的绕过了这里。
再往前走了一天的距离,我看到了一条往外延伸看不到尽头的泥巴路,我不敢贸然在这条路上拦车,就在离路不远不近的地方走。
终于我又遇到了一个警察局,我躲在远处观察着,这里的警车明显比之前的那里多,也有巡逻的人,但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第二个陷阱。
可我已经离开十四天了再拖下去,我怕他们的处境会更危险,我只能赌一把。
发现我的是个女警官,她很震惊,把我带进警局仔细替我擦干净脸上厚厚的污渍。
后面来了好几个警察,将我团团围在中间,我恳求他们,让他们去救救穆离和南伊姐,那个女警察给我拿来了吃的,我强忍着胃饿的一阵阵绞痛的感觉,坚持要说完。
还好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迅速的集结人手,并向上级汇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我看到他们严肃的态度才放心来,我接过女警手里的食物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这里驻留的警察并不多,也就二十四个,我害怕他们不去营救穆离和南伊姐,我是自私的,甚至是可恶的,我希望他们这二十四立刻马上出发去救他们,一刻也不要耽搁。
他们确实如我想的那样先行带着我去救人,如果等救援人员来的话至少需要两天。
提出先行救援的人还是那个女警,但一个人都没有反对。
六辆警车一窝蜂的出发了,我坐在头车指路,我还抽空画了一下村子的分布图。
村里很多人都欠屠展钱,他会让我记账,要账的时候也会带上我,我记得村子里的每一条路。
开车的男人叫岚安,他看我神色紧张就把要送给他爱人的玉坠交给我保管,说这个是保平安的,让我拿着暂保我平安。
他是被临时调过来查案子的,这里交通不发达,却频繁有车进出,很可疑,上级排他来秘密调查一下。
他是个很好的人,一路上都在照顾我的情绪。
因为我最开始是爬的山,相当于走的是直线,如果开车的话就要绕路,我们是在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才到的那里,我们在山上埋伏,我明显感觉不太对,屠展应该回来了,不知道穆离和南伊姐会不会因为我逃了而受到牵连。
他们是等半夜才行动的,我留在原地待命,还有个实习生被安排来陪我。
我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枪声,心脏忍不住狂跳,妄想透过月光看见点什么。
天微微亮时,才有警察来通知我们可以下去找人了。我跌跌撞撞的往屠展家跑,路过每一家门口时,都躺着死去的男人,或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女人基本上都疯了,估计全是拐来的。
我的心很慌,不停的加速,到了屠展家,我在每个房间里搜索穆离和南伊姐的身影,但都没有,我不由的后怕,想起来地下室还没找,我又闷头往那里跑。
那条楼梯今天只亮了两盏灯,光线暗到我快看不到脚下的台阶。
离地下室还有不到二十个台阶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从脚底攀伸上来,钻入我的鼻腔,我祈祷他们平安。
我以为我会很焦急的跑下去,但没有,我的脚步越发沉重,这不到二十阶的台阶太过漫长,我不敢走太快。
路总有尽头,我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观音像下垂钓着穆离,血将他整个人染红了,他的脸是模糊的我看不清;他脚侧边躺着南伊姐,我真希望是场梦啊,她的肚子被破开了,鲜红落了一地。
我缓步走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地下室里还有岚安,他也受伤了,红色占了半边。中间躺着伤得更重的屠展,他的右眼被划烂了,还中了一枪,只是可惜没死,他躺在地上粗劣的喘着气。
岚安见过的血腥场景并不少,但人长了心怎能不为这些年轻的生命而感到惋惜呢。他恨不得当场弄死这个人渣,对孩子女人下手,TND还算人吗?
看尸体的状态死亡时间不会太久,或今天,或昨天。都是我的错是我来的太晚了,是我走的太慢了,我不该逃我该和他们一起死,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不该这样的,不应该是这个结果的,上天怎么不怜悯怜悯我们,明明我们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我恨啊!
岚安帮我把穆离放了下来,我没有脸见他,我答应要带他逃走的,我失言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屠展是一个何等报复心强的人啊,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他的手被铐住,他就把手指掰折了,捡了个带尖头的钢筋向我戳来。
他的左眼是好的,他能看见,他精准的锁定了我的位置。
岚安反应迅速的挡在我身前,他掏出枪对着屠展连开了好几枪,甚至还猛踹了屠展一脚,都没能将屠展拦住,屠展吊着最后一口气用身体的重量将钢筋压向我们,岚安用手,用身体拦在我身前,钢筋的前端插进了他的身躯里,鲜血在流淌,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再也禁受不住了,我拼尽全力推开屠展沉重的躯壳,我不知道自己对岚安说了什么,我跑出去寻求帮助,满心都是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在这,有人在等他回家······
我好累,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返程时我带走了穆离的骨灰,还有一只乌鸦,我捡的,它受伤了,我不救它,它会死的。
岚安牺牲了,失血过多,没抢救回来,这里实在是太偏了,说是送到县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坐在车上尽量放空大脑,连绵的山一重又一重,青山沉寂,埋葬了无数生命。
我回去后,家人嘴里的话都带着责怪,我好难受,习惯性的想躲在穆离身后,却发现怀里只有他的骨灰盒。
我好难受,穆离,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你怎么能丢下我。
穆离的爸爸跑了,穆离的妈妈疯了,穆离的妹妹还小,没有人管她,我父母说这些都是我的错,他们就决定弥补我的错,抚养穆银,供她学费,生活费。
是啊,他们说的对,就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是我。
格桑南伊的家人早就在找她的途中离世了,我们家花钱给她买了个风景不错的墓。
愿逝者都能安息。
如果有来生,愿他们平安度过一生。
那些人贩子的判决书是在两年后下来的,有些直接被判了死刑,有些是有期徒刑。
那个接待所确实有问题,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我好恨啊,他们不该死吗?
被拐卖的人找回来的千分之一都不到,他们就不是人了,他们就活该和家人分开吗?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就应该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下吗?
可笑的是他们有人权,还能够定期免费检查身体。犯罪分子有人权,那那些散落在山林中的白骨就不是人了吗?他们就该死在山林寂静里,无名无姓,无人知晓吗?
太可悲了,人权。
我恶毒的认为他们就该去死······
一条条人命,落在太轻的年纪,便织成了桎梏的囚笼,困住了九岁的鹿鸣忧。
零点钟声响起,鹿鸣忧从回忆中降落至现实,今晚这场细细密密的雨下透了他。
他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到了梦兀小区。
满心的疲惫,走廊灯亮着,解梧虞站在他自己家门口,本来解梧虞和爸妈吃完饭后,他爸妈是要过二人世界的,她自然是要腾位置的,他就准备自己回家的,只是鬼使神差的就回到了这里。
解梧虞回来时是敲了鹿鸣忧家门的,只是无人回应,他就想着鹿鸣忧可能也回家了。
他不死心,照旧坐在玄关处等着,等了两个小时了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傻逼就准备走了。
此刻他看到湿透了的鹿鸣忧,心脏痛痛的,他走近,鹿鸣忧用哭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又没忍住哭了起来。
解梧虞觉得鹿鸣忧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轻柔的将人揽进怀里,有节奏的拍着鹿鸣忧的背,想要抚平一点他的不安。
很少有人会这么抱他,之前他所得到的拥抱里藏着埋怨、责怪、期许······
唯有解梧虞的拥抱是温暖的,轻柔的,安心的。
鹿鸣忧贪恋这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