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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生独守,万年孤寂 苏晚卿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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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卿死了。
死在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春日。
死在他幡然醒悟、真相大白、悔恨滔天的那一日。
死在他最爱她、最想弥补她、最想留住她的那一刻。
窗外的老梅枝头绽了第一粒嫩芽,积雪化尽,青石板缝里钻出绒绒的草尖。
北城的风终于暖了,拂在面上不再是刀割似的疼,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润意。
可她躺在那间矮屋里,安安静静的,胸口不再起伏,交叠在腹前的手终于彻底凉透了。
她终于死了,死在他幡然醒悟、真相大白、悔恨滔天的那一日。
周昀刚刚将最后一份翻案公文送到他案头,上面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朱红大印,苏家的罪名一笔勾销,流放令撤回,家产返还。
他捧着那份公文冲向矮屋时,手里还攥着那道盖了玺的赦令,推开门,迎上的是空荡荡的矮屋。
死在他最爱她、最想弥补她、最想留住她的那一刻。
至死,未原谅,未回头,未留半分念想。
彻底决绝,彻底离场。
她走得干干净净,潇洒利落。
只留他一人,困在无尽悔恨、无尽孤寂、无尽炼狱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苏晚卿离世之后,顾晏辞一夜白头。
满头青丝,尽数霜白。
昔日清冷绝世、风华绝代的摄政王,一夜之间,沧桑苍老,满目死气,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再无半分杀伐锋芒。
整个人彻底荒芜,彻底死寂,彻底破碎。
他亲手为她收敛尸骨,亲手为她擦拭容颜,亲手为她换上当年未染尘埃的素白襦裙。
那是少时她最爱的一身衣裳,杏花季穿去和他踏青,裙摆沾着细碎花瓣,笑眼弯弯说要同他岁岁看花。
那夜他在矮屋里守着她冰冷的身体,从暮色四合守到天边泛白。
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僵硬了,凉透了,他捂不热。
顾宴辞坐在榻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像在数什么丢失了很久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天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的鬓角上,照着那里一夜之间霜雪覆满的青丝。
次日清晨周昀推门进来时,差点没认出来。
顾宴辞坐在榻边的砖地上,一夜未动,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灰,像一尊被人遗忘了千百年的石塑。
他抬起眼,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眸子里空茫茫一片,瞳仁里倒映着周昀惊愕的脸,半天才有了焦距。
"抬出去。"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砾碾过石面,"葬在苏家老宅的梅林里。她小时候最爱那儿。"
周昀沉默了片刻,哑声应下,转身去办。
苏晚卿出殡那日,北城难得是个极好的晴天。
日头暖融融地晒着,枝头的鸟叫得清脆,街边的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粉。
棺木从王府侧门抬出去的时候,顾宴辞站在清晖阁最高处的回廊上,远远地看着那队素衣白幡消失在长街尽头,自始至终没有下楼。
他站在那儿,从日出站到日落。风吹动他满头霜白的发丝,拂过那张一夜之间刻满了皱纹的脸,手里攥着那只旧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洗得发白的、里面空空荡荡的旧荷包。
荷包里什么也没有了。
可她当年塞进去的那颗松子糖的甜味,好像还残留在布料的缝隙里,一缕一缕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把荷包贴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什么都闻不到了,却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多年来他刻意将此物锁在库房深处,如今翻出来,布料早已微微泛黄,触手微凉。
顾晏辞指尖抚过布料纹路,指腹颤抖不止,泪水砸在裙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用力触碰她冰凉的脸颊,生怕稍一用力,这最后一点残影便会消散。少女面容平静,不见半分痛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唯独唇上那抹失血的惨白,时时刻刻提醒他,人再也不会醒了。
寒蛊早已随她性命消散,心口那道他亲手留下的伤痕,浅浅印在肌肤上,刺得他双目猩红,心口反复撕裂流血。
他当年逼她承受蚀骨之痛,以为是赎罪,到头来,不过是给自己刻下永世难消的枷锁。
举国上下都等着摄政王发落苏家余孽,等着他平反顾家旧案,朝堂奏折堆积如山,边关急报日日送入王府,可他一概置之不理。
权倾天下的江山,万里疆土,滔天权势,在苏晚卿闭上眼的那一刻,尽数成了毫无意义的尘土。
下人不敢劝谏,太医不敢近身,满府侍从日日活在惶恐之中。从前那个杀伐果决、冷心冷情的殿下,彻底消失了。
如今的顾晏辞,眼里只剩死寂,日日守在柴房,寸步不离。
这间狭小潮湿、四面漏风的小屋,是他囚禁她三年的牢笼,如今成了他困住自己一生的囚笼。
屋内所有陈设分毫未动。她缝补过的破旧被褥,喝剩半盏的粗瓷茶碗,墙角用来劈柴的斧头,窗台上她偷偷养过、早已枯萎的野草,全都原样保留。
他不许任何人打扫,不许任何人挪动一物,谁敢碰,便会迎来他近乎疯魔的暴怒。
白日,他坐在她曾经躺过的木榻上,一坐便是一整天,一遍遍摩挲她残留的微弱气息,低声和空气说话,像是她还在身侧。
“晚卿,今日街上开了杏花,往年你总拉着我去摘。”
“我寻来最好的雪莲,你从前畏寒,吃了便能暖和些,你醒醒尝尝好不好。”
“苏家冤案我已经递上奏折,三日之内,先帝与奸臣的罪证全部公示天下,你父兄流放之地,我派人接他们回京,再无人敢辱苏家半分。”
“当年那株解药,我寻遍四海寻来一模一样的,你若是恨我,便拿它罚我,别再不说话。”
无人回应,只有冷风穿过破旧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夜里更难熬。
每到深夜,从前寒蛊发作、她强忍剧痛压抑喘息的时辰,顾晏辞便浑身发抖,心口泛起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蚀骨寒意。
他会蜷缩在她睡过的床榻,抱着她残留的旧衣,整夜整夜痛哭。堂堂铁血摄政王,征战沙场从未掉过一滴泪,往后余生,眼泪成了常态。
他时常伸出手,想要去牵她,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凉虚空。
梦里皆是年少光景。
七岁的小姑娘提着桂花糕,蹦蹦跳跳跑到他身前,软糯嗓音喊他阿辞哥哥;春日杏花树下,她踮脚替他拂去肩头落花;雪夜柴房,她高烧昏沉,他一勺一勺喂她汤药……
好梦转瞬破碎,下一幕便是冬至寒雪,他指尖凝力,逼出她心头血,种下噬骨寒蛊;便是雨夜书房,他字字诛心,撕碎她所有辩解;便是弥留之际,她轻声一句“余生荒芜,再无归期”,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梦境一正一反,温柔与残忍反复撕扯他的神魂,夜夜惊醒,一身冷汗,心口剧痛不止。
顾宴辞苦笑着,眼底只剩一片悲凉
墨色长发尽数覆上霜雪,眉眼迅速苍老,眼底布满厚重红血丝,脊背微微佝偻,再无半分当年睥睨朝野的挺拔风华。
往日玄色锦袍换成素白长衫,周身常年萦绕化不开的孤寂悲戚,生人不敢靠近。
朝中重臣轮番登门劝谏,劝他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立新妃,绵延子嗣,放下过往执念。
为首的老丞相跪在柴房门外,声泪俱下:“殿下,逝者已矣,苏姑娘仙逝乃是天命,您手握大启河山,万万不可为一女子荒废自身!”
顾晏辞缓缓抬眼,那双曾经盛满杀伐与恨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荒芜死寂,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不带半分波澜:
“江山万里,无人共赏,于我何用?”
“天下权柄,无人相伴,留之何益?”
“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光,往后世间再无苏晚卿,世间万事,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他抬手挥手,侍卫上前将一众大臣尽数请出王府,自此摄政王府闭门谢客,再不接待任何朝臣。
他开始着手平反所有旧案。
当年构陷苏家、残害顾家的奸臣,尽数揪出,罪证公示,处以极刑;先帝当年的阴私算计昭告天下,撤去其部分宗庙尊荣;流放极寒之地的苏父苏兄被千里迢迢接回京城,归还苏家府邸,恢复苏家所有荣光。
他将世间所有亏欠苏晚卿的,一一弥补,倾尽权柄,倾尽财力,倾尽心血。
可他清楚,这些补偿,一文不值。
她活着的时候,一无所有,受尽折辱,满心绝望;如今万事圆满,清白荣光尽数归来,她却再也看不见,感受不到了。
苏家父兄归来那日,踏入摄政王府,想要见一见囚禁女儿三年的摄政王,讨要一个说法。
他们看见柴房里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顾晏辞,看见满屋子属于苏晚卿的旧物,看见案上堆积如山、未曾送出的珍奇药材,看见榻边一坛又一坛他自罚的苦酒。
苏父攥紧拳头,满腔悲愤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声苍老无力的叹息。
恨吗?怎能不恨。女儿十年倾心相待,换来三年炼狱折磨,直至油尽灯枯。
可看着顾晏辞生不如死的模样,满腔恨意又无从发作。
他活着,日日承受永无止境的悔恨,比千刀万剐还要煎熬。
顾晏辞对着苏家二人,直直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磕出一片暗红血迹。
“岳丈,大舅,所有罪孽皆在我一人身上,是我错信奸人,误会晚卿,折磨她数年,害她身死,你们若想杀我报仇,我绝不躲闪。”
苏兄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晚卿临终前曾书信一封说,不恨你了。她既放下,我等又何必执着。只是殿下,往后余生,你且好好记住今日的痛,切莫再错待旁人。”
说罢,苏家父子转身离去,再未踏入王府半步。
他们原谅了,可顾晏辞从未放过自己。
不恨了。
她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顾宴辞忽然想起那年柴房里她倒在他怀中,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袖,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他最后一眼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她要说"我恨你",或者"你满意了",再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闭了眼。
可他如今细细回想,才恍惚意识到,那一下微动的弧度,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个笑。一个很浅很浅的、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笑。
她在说,她走了。她什么都不要了,连恨都不要了。
他缓缓蹲下去,脊背弯成了一道弓。廊下的风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拂过他霜白的发丝,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他掏出怀里那封信,指尖颤了又颤,将叠好的纸页慢慢展开。
纸上字迹瘦而轻,笔画末端微微发虚,看得出是握笔乏力时勉强写成的。可每个字都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写描红本子时的认真模样。
"顾哥哥:"
顾宴辞眼前猛地一花。
那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直直扎进他心口最深处,苏晚卿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听见这称呼,是在柴房里,她烧得人事不省时喃喃的呓语,含含糊糊的"顾哥哥"三个字,像从很远很远的、回不去的时光里飘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了。我这一生,前半生无忧无虑,得你相伴五年,那些年我过得很欢喜,是真心的欢喜。
后半生虽苦了些,可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跪在你府门口是我选的,留下来赎罪是我选的,连那条蛊虫伸过来时没有躲,也是我选的。我选过你很多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从未后悔。只是如今我选不动了。
我想好好睡一觉,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困住自己。那五年是真的,就够了,往后你把我的那份,一并好好活着吧。 "
信末尾没有落款。
顾宴辞把信贴在脸上,脸埋进掌心里。
廊下的风静静地吹着,把檐角残余的最后几粒碎雪吹落,簌簌地洒在他霜白的发间,转瞬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