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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坟伴雪,岁岁相思 苏晚卿的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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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卿的墓地,顾晏辞选在了城郊杏花山。
正是年少二人常来踏青的地方,漫山遍野杏花树,春日繁花似雪,秋日落英成泥,清净无人打扰。
他没有立摄政王专属的奢华碑冢,只寻了一块普通青石,亲手刻字,字迹力透石骨,笔锋颤抖:吾妻苏晚卿之墓。
旁人劝他,二人无婚书无名分,这般刻字不合礼制,恐引来朝野非议。
顾晏辞置若罔闻。
年少他便暗下决心,此生娶她为妻,世间所有名分亏欠,死后定要补上。
从此,摄政王府所有政务,他只半日处理,余下所有光阴,尽数耗在杏花山。
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每日黄昏,他都会独自上山,提着食盒,带着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温热清茶,坐在墓碑旁,静静陪她一整夜。
春日杏花盛开,花瓣落在青石墓碑上,他便一片一片细细拂去,低声和她闲谈府中琐事,说今年杏花比往年开得更盛,可惜无人同他共赏。
盛夏暴雨倾盆,山路湿滑难行,他撑一把旧伞,浑身淋透,守在墓前,怕雨水冲坏碑上字迹,怕地底的她阴冷受寒。
秋霜落满山头,满山红叶萧瑟,他会捡最完整的红叶,压在墓碑石下,那是从前她最喜欢收藏的小玩意儿。
隆冬大雪封山,天地苍茫一片,和当年她跪在王府门外的那场大雪一模一样。他身着单薄素衫,静立雪中,一站便是整夜,任由积雪落满肩头,冻得四肢麻木,也不肯离去。
每到冬至,便是他最难熬的日子。
那一日是他亲手种下寒蛊,剜她心头血的日子。年年此夜,他会随身携带一把短刃,在自己心口划下一道浅浅伤口,鲜血渗出,用以祭奠当年她承受的蚀骨剧痛。
心口旧伤层层叠叠,新伤盖旧伤,常年难以愈合,每逢阴寒雨雪,便疼得钻心刺骨。
旁人只当他疯魔自残,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点皮肉之痛,不及她当年万分之一。
“晚卿,今日冬至,我陪你一同受冻,一同疼。”
“当年我逼你流一滴心头血,如今我千刀万剐,也难抵你的苦楚。”
山间猎户、路过村民,时常看见那个满头白发、一身素衣的男人,独自对着孤墓喃喃自语,时而落泪,时而沉默静坐,背影孤寂得让人心酸。
有人私下议论,摄政王疯了,为一个死去的罪臣之女,荒废半生光阴。
流言传入顾晏辞耳中,他毫不在意。
世人不懂,他并非疯癫,只是找到了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活在人间,相隔阴阳,唯有这座孤坟,是他能触碰到她的唯一去处。
王府之中,柴房永久封存,任何人不得踏入。每年苏晚卿生辰、忌日,他都会独自回柴房待上一日,抚摸她用过的每一件旧物,仿佛她只是短暂出门,转瞬便会归来。
府中下人偶然在柴房书桌抽屉,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是苏晚卿生前偷偷写下的字迹。
纸上没有怨恨,没有控诉,只有年少细碎欢喜,寥寥数语,写满对顾晏辞的赤诚心动。
【杏花季,阿辞替我挡落雨,掌心很暖,愿岁岁年年常伴。】
【他夜里读书怕冷,偷偷藏暖炉放他书房,盼他少些寒凉。】
【听闻他身中旧毒,日日求父亲拿出解药,父亲不许,夜里偷偷落泪,恨自己无能为力。】
【如今囚于王府,日日劳苦,只是偶尔想起年少光景,难免心酸。】
册子最后一页,是她病重弥留前写下的,字迹虚弱潦草,力不从心:
【爱意耗尽,爱恨两清,来生不遇,各自安生。】
下人将册子送到杏花山,交到顾晏辞手中。
他捧着薄薄一册纸,指尖抚过每一行字迹,一遍又一遍,反复读了数十遍,直至天色破晓。
山间风雪呼啸,他抱着册子,跪在墓碑前,失声痛哭,哭声破碎悲凉,回荡在空寂山林之间。
原来她从始至终,没有半分亏欠他,年少满心愧疚,数年独自隐忍,到最后,只求来生再不相见。
“来生不遇……晚卿,你何其狠心。”
“若有来生,我不求你原谅,只求让我先遇见你,换我护你,换我倾尽一生温柔,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你连来生相伴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朝堂无主心骨,藩王蠢蠢欲动,边境战火四起,满朝文武三番五次上山跪求顾晏辞重回朝堂主持大局。
那一日,百官齐齐跪在杏花山脚下,绵延数里,呼声震天。
顾晏辞立于苏晚卿墓碑旁,遥遥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厌倦朝堂纷争,厌倦权柄算计,世间再无值得他奔赴的人和事。
第二日,他递上奏折,尽数归还摄政王兵权、辅政大权,推举皇室贤良皇子登基,自己一身轻装,卸下所有爵位,再无半分朝堂身份。
偌大江山,他拱手相让,毫无留恋。
朝中百官震惊不已,再三挽留,顾晏辞心意已决,丝毫不为所动。
他遣散王府大半下人,只留两名老仆打理山间小屋,将昔日积攒的金银珍宝,尽数分发给贫苦百姓,苏家旧宅交由苏家父兄打理,自己带着简单行囊,在杏花山半山腰搭建一间简陋木屋,日日守在苏晚卿墓旁,长伴青山。
木屋简陋,只有一桌一榻,窗边种满桂花,是当年她最爱的花种。
春日摘杏花,秋日收桂花,亲手做成桂花糕,摆在墓碑前,一如当年她偷偷塞给他的模样。
无锦衣玉食,无仆从簇拥,日日粗茶淡饭,布衣素衫,岁月磨平他一身锋芒,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寂。
有时山间落雨,他便坐在墓边,撑伞独坐,一坐便是整夜,轻声和她讲这五年人间变迁。
“新帝勤政爱民,天下太平,再无当年构陷忠良的奸佞。”
“你父兄安安稳稳守着苏家,儿孙绕膝,平安顺遂,你不必再牵挂。”
“山下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会有人因家世获罪,受尽折辱。”
世间万事皆圆满,唯独他,永远残缺。
偶有苏家兄长上山探望,看见他形容憔悴,独居山野,于心不忍,劝他下山安度晚年。
顾晏辞只是摇头,目光落在青石墓碑上,温柔又悲凉:“我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
一句话,堵得苏兄无言以对,只能轻叹离去。
转眼又是十年。
当年风华绝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早已成了满头霜白、身形单薄的老者。
眼角爬满皱纹,步履缓慢,常年心绪郁结,旧疾缠身,心口伤痕年年复发,病痛缠身,却依旧日日上山,从未间断。
每年苏晚卿忌日,他都会在墓前静坐一整夜,备好她爱吃的点心,温热清茶,絮絮叨叨说尽一年琐事。
岁月漫长,无人与他分享喜乐,无人替他驱散寒冬,无人再唤他一声阿辞哥哥。
年少那束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光,被他亲手掐灭,从此世间只剩无尽长夜,永无天明。
他时常摸着碑上“吾妻苏晚卿”四个字,低声呢喃:“晚卿,我来陪你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等我下去,任凭你罚,任凭你怨,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又是一年隆冬,大雪漫天,和当年她跪在王府门外的那场风雪一模一样。
顾晏辞心口旧疾骤然加重,连日咳血,浑身畏寒,连起身上山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木屋之中,炉火微弱,他裹着一件单薄素衣,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苏晚卿留下的小册子,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字迹。
屋外风雪呼啸,天地一片苍茫纯白。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慢慢走出木屋,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山顶孤坟。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步履踉跄,咳出来的鲜血落在白雪之上,点点猩红,一如当年她呕血跪在雪地的模样。
终于挪到墓碑前,他缓缓坐下,后背轻轻靠在冰冷青石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尽数是年少杏花微雨的画面。
七岁的小姑娘提着桂花糕,笑着奔向他,眉眼明亮,毫无阴霾。
“阿辞哥哥,以后我护着你。”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最珍贵的一句话。
心口剧痛缓缓褪去,周身刺骨寒意慢慢消散,眼前浮现出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立于漫天风雪之中,静静回头看他。
苏晚卿眉眼干净,再无病痛折磨,眼底无悲无喜,安静站在不远处,没有转身离去。
顾晏辞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指尖不再落空,仿佛触到了她温热的衣袖。
“晚卿……我来寻你了。”
“这一世是我负你,往后生生世世,换我追随你,护你,赎罪,永不再分开。”
话音落下,他头颅轻轻歪向墓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呼吸彻底静止。
怀中泛黄的小册子,被风雪轻轻盖住。
漫天大雪无声落下,将二人的痕迹尽数掩埋。
山间小屋、青石孤坟,风雪茫茫,再无孤寂独坐的白发老者。
世人都说摄政王一生悲情,爱恨相杀,误了挚爱,困了自身。
唯有漫天杏花知晓,风雪尽头,他们终于跨越阴阳隔阂,寻到了迟到数十年的相逢。
前半生误会丛生,互相凌迟,余生人间独守,悔恨无尽。
直到生命终末,大雪为媒,青山为证,他们才算真正,不再分离。
只是人间岁岁杏花盛开,再也不会有一对少年少女,并肩看花,岁岁相伴。
空留满山繁花,年年飘零,纪念一场始于倾心、终于荒芜,阴阳相隔的半生虐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