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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弥留之际,两两诀别 顾晏辞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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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辞疯了一般,踉跄狂奔,冲向偏僻柴房。
从清晖阁到浣衣房后面的矮屋,他跑得跌跌撞撞,玄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凌乱的咯吱声。
檐角的冰凌被他的肩头撞碎了一根,碎冰溅落在他颈侧,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在清晖阁。
周昀方才来报,说苏姑娘醒了之后自己回了柴房,谁都拦不住,只说"那儿住惯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在抖,门板猛地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破旧木门被狠狠推开。
昏暗简陋的房间里,少女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雪,气息微弱几无,浑身死气沉沉。
安静、单薄、破碎、荒芜。
像一朵彻底凋零、彻底枯萎的残花,再也无半分生机。
顾宴辞站在门口,剧烈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是刚跑完了整个北城。
他看着榻上的人,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那两片乌青,看着她凹陷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唇,看着她安安静静躺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像一具早已准备好的、只等盖上棺盖的躯体。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忽然变得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了她——又怕她再也不醒了。
他在榻边跪下。
膝盖砸在冷硬的砖地上,声响闷钝,可他顾不上,他伸出手,颤巍巍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她没睁眼,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回来做什么?"他哑声开口,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清晖阁暖和,有太医守着,你待在那儿养着不好吗?"
她没有答他。也不知是醒了装没醒,还是根本没力气开口。
顾宴辞的手指沿着她下颌的线条慢慢滑下去,停在她交叠的手背上。那双曾经替他磨墨、替他洗衣、替他端茶递水的手,如今瘦得皮包骨头,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捧起来贴在额头上,像捧一件极其珍贵、一碰就碎的东西。
"我错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丝和铁锈味。
"我全都知道了。药羹的事、弹劾的事、你来探望被拦回去的事……你爹递解药被截的事。我都知道了。"
短短数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眉眼憔悴得让人心碎。
寒蛊蚀骨,心结至死。
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顾晏辞脚步踉跄,一步步挪到床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敢触碰,不敢惊扰,生怕一碰,她就会彻底消散。
他赤红着眼,泪水不断滚落,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之上。
温热的泪水,砸醒了弥留之际的苏晚卿。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朦胧,艰难聚焦,看清了眼前崩溃狼狈、泪流满面的男人。
这是她爱了十年、恨了三年、纠缠半生的人。
是高高在上、冷漠绝情、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是从未对她流露半分脆弱、半分泪水的顾晏辞。
如今,却跪在她床前,泪流满面,狼狈不堪,崩溃至极。
苏晚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虚弱至极,气息断断续续,声音轻如蚊蚋:“殿下……你怎么哭了……”
顾晏辞握住她冰凉刺骨的手,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攥住自己最后一丝性命。
他哽咽破碎,字字泣血:“晚卿……对不起……是我错了……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恨错了你,伤错了你,冤枉了你……”
“所有一切,都是误会……是我偏执愚蠢,是我罪无可赦……”
“你没有错……你苏家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他将所有真相,哽咽颤抖,一字一句,尽数告知。
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苏晚卿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没有震惊,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太久了。
痛苦太久,折磨太久,心死太久。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早在日复一日的凌迟中,尽数磨平。
原来只是误会一场。
原来她数年承受的所有苦难、所有折磨、所有剜心蚀骨,全都是一场荒唐。
可笑吗?
可笑。
可悲吗?
可悲。
可她已经累了,已经无力难过,无力怨恨,无力挣扎。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她的心早已死了,身子早已烂了,余生早已荒芜殆尽。
真相大白,又如何?
幡然悔悟,又如何?
万般忏悔,又如何?
弥补不了她满目疮痍的半生,挽回不了她彻底死去的爱意,救赎不了她早已荒芜的余生。
她轻轻看着痛哭崩溃的男人,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 ,七岁时亮得像倒进了碎星星,十四岁时亮得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光,哪怕跪在王府门外的大雪里时,眼底还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可此刻那点火彻底灭了,余下的只有灰烬铺成的、一望无际的荒原。
顾宴辞抬起头时,对上那双眼睛,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隐忍着疼却不肯落泪。
可他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是死水,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晚卿……"他叫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
她偏了偏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只是将脸侧向枕头的方向,避开他的指尖。
可那一下避让,比任何推拒都更让他心惊,她连躲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懒怠地、漠然地,将他的触碰让了过去。
顾宴辞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缓缓收了回来。
"你听我说,"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管里硬挤出来的,"我会把苏家的案翻过来,你父亲的流放令撤回,你母亲的名位恢复,你原来的府邸……"
"王爷。"她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两个字却像一道闸门落下来,把他后面所有的话都截断了。
她望着他,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辽阔而干净的空白,空白到让他心惊胆战——那是放下了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不必了。"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
顾宴辞像是被扇了一记耳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尾红得更厉害了:"你不想翻案了?你当初跪在我府门口,求的不就是这个?"
"当初是当初。"苏晚卿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屋顶那根垂着蛛丝的椽子上,"当初我还想活着。"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消散,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顾宴辞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有人在往他胸腔里灌铅。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合了两回,没发出声音。他想握她的手,可她的手已经从被面上滑了下去,藏在被子底下,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你……"他哑声开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血的棉絮,"你不要我了?"
苏晚卿没有回答。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温柔至极,也淡漠至极。
“顾晏辞……我不怪你了。”
爱恨纠葛,半生拉扯。
到此为止吧。
我不恨你了。
也……不爱你了。
彻底放下,彻底清零,彻底诀别。
顾晏辞听见这句话,心口骤然炸开极致的剧痛,痛得他几乎窒息。
不怪他。
不是原谅,是彻底无所谓,彻底放下,彻底陌路。
是从此,你我之间,爱恨清零,再无瓜葛。
是她彻底,彻底不要他了。
他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哽咽哀求,卑微到尘埃里,放下所有尊严、所有权柄、所有骄傲。
“晚卿,别不要我……”
“我知道错了,我改,我全都改……”
“我替你父兄平反冤案,我还你苏家清白,我倾尽天下,弥补你所有苦楚……”
“你别走,好不好?”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余生换我护你,换我爱你,换我赎罪……”
“晚卿,求求你,别离开我……”
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摄政王,此刻卑微痛哭,苦苦哀求,狼狈不堪。
这一生,他征战沙场,权倾朝野,从未求人。
如今却为了她,放下所有傲骨,极尽卑微,极尽狼狈。
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苏晚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无喜无悲,只剩释然的荒芜。
“不必了。”
“顾晏辞,太晚了。”
“清白我不要了,补偿我不要了,你的爱,我也不要了。”
“我的爱,早在无数个风雪凌迟、蚀骨剧痛的日夜,彻底死透了。”
“心死之人,再也爱不起任何人了。”
她微微喘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挣开他的手。
“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从此,生生世世,两两相忘,各自安好。”
字字温柔,字字绝情。
彻底斩断半生纠葛,彻底终结所有爱恨。
顾晏辞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痛到肝肠寸断,痛到疯魔绝望。
“我不放!我绝不放!”
“晚卿,我不放你走!这辈子不放,下辈子也不放!”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偏执疯狂,死死抱住她单薄冰冷的身子,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永世禁锢。
可怀中的人,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体温越来越凉,气息越来越弱,指尖渐渐失温,眉眼彻底失去所有神采。
苏晚卿最后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爱了半生、怨了半生、纠缠半生的人。
最后一眼,干干净净,无爱无恨。
她轻声呢喃,用尽最后一丝气息:
“顾晏辞……余生荒芜……再无归期……”
话音落。
眼眸轻轻合上。
呼吸彻底断绝。
指尖彻底冰凉。
心跳,彻底停止。
那个爱了他整整半生、温柔了他年少岁月、苦了自己一生的姑娘。
永远永远,离开了他。
再也不会回来了。